“老朽没说君子是列侯,只说是朝中的千石吏,想要置办点田地,今日便约了那王关内侯相商。”

    说话间,他们已绕过了这大片土地,靠近了那小小的坞院,里面冒着淡灰色的炊烟,外头守着几个绿帻大奴。

    一个穿着皂衣的老仆正在门外焦急等待,见夏丁卯来了,连忙走了过来,面色不太高兴。

    “夏君,汝等来迟了!害我被主君斥骂!”

    来长安才二十多天,夏丁卯已经完全找到做管家的感觉了,笑着告罪道:“王家丞,灞桥又坏了,过不了车马,吾主只能渡过来,耽搁了些许时辰,还望勿怪。”

    那家丞冷笑道:“我这老仆倒是不见怪,可吾主是什么人,关内侯!高皇帝亲自剖符封侯,传了五代人,夏君在京兆打听打听,整个大汉,能传五代人的关内侯,有多少?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再加上吾主辈分大,平日里一些列侯、两千石见了他,也是得亢礼的!今日却从一早便等起,就为了等一个千石小吏……”

    他看着夏丁卯后面的任弘,虽是锦衣君子,却过于年轻,下意识地以为,这是那“千石吏”的子侄,不由更气了。

    “吾主说了,若汝等非诚心买地,那便请回罢!”

    说完王家丞回过头,去看院内的反应,直到里面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咳嗽,才松了口气。

    这趟无名火发的,任弘他们也不过比说好的时辰稍晚了半刻而已,哪有从早等到晚那么夸张?

    见对方无理取闹,瑶光、韩敢当、游熊猫都面有愠色,唯独任弘哑然失笑。

    这位关内侯的老家丞不会演戏啊,故作愤怒,却中气不足,几度破音,根本不是无理取闹,而是想要借这事抬价呢!张口闭口关内侯,感情是想借身份压一压他这小小千石吏。

    反正待会定契约时肯定是要报名号的,任弘也不藏着掖着了,上前一步,在韩敢当耳边说了如此这般。

    老韩深吸一口气,亮出了一里地外都能听见的大嗓门。

    “子曰,人无信,不知其可也。中常侍、典属国丞、西安侯弘违诺晚来,闻王关内侯责备,心有愧疚,不敢再言购地之事。”

    “今日就此拜别,改日长安尚冠里家中设宴,再向王关内侯致酒赔罪!”

    这声音震得那王家丞和绿帻大奴们目瞪口呆,瓦片都好似抖了三抖,就在任弘故意要转身离去时,院内响起了一声高呼。

    “西安侯且慢走!”

    却见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人,没有穿鞋履,只着足衣就跑出来了,更让人诧异的是……

    他竟然还抱着一只颜色鲜艳的公鸡!

    这人也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只鸡,一时间有些尴尬,也舍不得扔,只递给家丞,又朝任弘长拜道:

    “王奉光只是关内侯,假侯也,竟不识真君侯,该死!”

    ……

    居延汉简中的一支残简是我国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土地买卖契约,简文如下:

    □置长乐里乐奴田卅五仮(亩)已,贾钱九百,钱毕已,受田即乐正。丈田即不足,计仮(亩)数环(还)钱。旁人淳于次孺、王充、郑少卿,古酒旁二斗,皆饮之。

    第181章 杀猪

    “元凤五年九月丙子日乙亥,西安侯任弘,从关内侯王奉光处买名下白鹿原西田五顷,直钱五十万,另有宅一亩,直钱十万,钱当日毕。”

    “田东南西北以大石为界,根生土着毛物,皆属任弘。时旁人霸陵县高营乡啬夫丁龙、田吏丁阳、亭长郭平、皆知券约,沽酒各半!何以为真,铅券尺六为真!”

    土地买卖的内容,被乡里的刀笔吏用硬木一笔一划刻在一块长方形的铅板上,边长一尺六寸。

    这便是大汉朝买卖大片田产所需的契约“铅券”,刻完后还要用红笔将那些小字描出来,待干了之后,双手奉予任弘。

    而另一头,关内侯王奉光则得到了整整六十块马蹄状的金饼,他向任弘告了声罪,让家丞取出小秤来,当场称量起来。

    称量无误后,二人才击掌完成契约,与被找来做公证人的三名本地乡吏饮酒。

    王奉光倒不是胖,只是头有些大,显得脑满肠肥,至于先前抱着的则是一只斗鸡,显然是个喜欢斗鸡走马的主。

    完成契约后,王奉光对这片土地依然有些不舍,带着任弘到田地东西南北确认边界时叹息道:“往后这片地和小宅,就归西安侯所有了,这片地是祖父买得的,过去数十年为我家获利不少,却在我手上卖了出去,真是惭愧。”

    虽是仔卖爷田,但还是心疼的。

    任弘看中的就是这田已在一家名下传了好几代,而不是近期才兼并而来,省去许多麻烦,也好奇问道:“王兄为何要急着卖田?”

    “还不是为了凑钱买那要命的白鹿皮币。”

    王奉光十分无奈:“再过两个多月就是正旦了,元凤六年,这是县官继位的第十二年,按照三年一朝的规矩,又轮到诸侯王、列侯、关内侯荐璧朝觐了。”

    任弘听大鸿胪讲了一下午作为列侯的义务,自是知晓,三年一次的朝觐,就是朝廷杀猪的好日子。

    当年汉武帝对匈奴开战,国用不足,除了让桑弘羊行盐铁专营、算缗、告缗外,养了百多年的列侯当然也免不了挨刀,谁让当时一百多个列侯全事不关己,莫求从军击胡越,于是正为钱发愁的汉武帝便来了一招狠的。

    他以恢复古代礼制为幌子,用上林苑里特产的白鹿皮方尺,缘以绩,制作了白鹿皮币。诸侯、列侯、关内侯不是每三年一次大朝觐么?都要捧着玉璧入庙,汉武帝遂立了新规矩:“玉璧要以白鹿皮币包裹,然后得行。”

    这皮币不允许自制,只能跟朝廷买,那么一张一尺见方的小小白鹿皮币多少钱呢?

    “四十万!”

    王奉光伸出四个手指,只感觉到了肉疼,不由抱怨道:

    “一张小小皮币居然要四十万钱,怎么不去抢!”

    没错,这就是抢,还是明抢。要知道,千户侯一年的租税收入也不过二十万。以至于有的列侯竟然到上林苑去偷盗白鹿,自己制作皮币。有位安丘侯张拾,就在元鼎四年时坐入上林谋盗鹿,国除,完为城旦。

    所以尽管明知道是朝廷杀猪,猪儿们却只能硬着头皮挨宰。霍光延续了这一制度未改,舍不得啊,诸侯、列侯、关内侯数量加起来也有两百多个,一家四十万,三年下来就是一个亿!

    “不止要买白鹿皮,还要准备好酎(zhou)金,交给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