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弘没有正式与许平君见过面,只在尚冠里中偶尔遇到,这瘦瘦小小仍带稚气的少女,已盘上了已婚妇女的发式,总是带着奴仆买柴买炭和肉菜,遇到任何人都彬彬有礼。

    就如同穿行在里巷中的小动物,贴着墙根,谨慎地躲避着里中霍氏等庞然大物的招摇过市,唯恐被其一脚踩到。

    但任弘身为君侯,却对这白身女子还礼道:“一直听闻皇曾孙有贤妻,竟能让他收心,斗鸡走犬都少了许多,今日才得一见。”

    他看向刘病已,二人交往两月后,已经可以开些小玩笑了:“皇曾孙,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也!”

    这话让刘病已有些得意,而许平君得此夸赞,更是羞红了脸,眼睛却不由看向任弘身后盛装打扮的美艳少女,对方也正睁着大眼睛打量她们夫妻。

    观其容貌颇有异域风情,许平君猜想道:“这莫不是西安侯家里豢养的胡姬?”

    但在听闻任弘介绍说,这位是乌孙国长公主时,难免吃惊。

    这下俩夫妻有些犯难了,早就听说乌孙公主被天子承认为刘姓宗室,比公主之仪,同为刘家人,内部自然是要论辈分的。

    刘病已立刻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乃是高皇帝的第六世孙。

    乌孙公主则是高皇帝之弟,楚元王刘交的第五世外女孙。

    差了一辈啊。

    刘病已只好带着许平君行晚辈礼,对乌孙公主唤了声:“姑母。”

    “姑……姑母?”

    刘瑶光忽然多了一对比自己还大点的侄儿辈亲戚,有些猝不及防,倒是任弘乐不可支。

    她们在那认亲,任弘这个局外人,却在一边看着刘病已,露出了慈爱的姑父笑。

    就差塞小刘一个红包了。

    ……

    第202章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是任弘昨夜大傩后回来的感触。

    他来长安交到了三个同龄朋友:刘病已、杨恽、张敞,无不是幸福的家庭。刘病已作为孤儿,心里定藏了不少苦楚,可昨夜与许平君携手同行观傩时,他看向妻子的目光都是甜的。

    而杨恽是个狂士,行为傲慢,家本秦人,能为秦声。娶了一个赵地女子,雅善鼓瑟。夫妻二人也不在意旁人看法,时常带着奴婢善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高歌一曲,倒也有自己的快活。

    张敞就更不必说了,也是个宠妻狂魔,常为其妻画眉。

    夫妻恩爱确实是生活幸福的基础,否则不论在外取得多大成就,干下多大事业,回到家中一顿争吵,一夜冷战,便足以让你心中的成就感大打折扣,生出“何苦来哉”的悲苦来。

    瞧着别人家的幸福,任弘想要成婚的念想也越来越浓了。

    又过了两天,腊祭的第二日称之为“小新岁”,地位相当于后世的小年,今日的主题是敬老,晚辈要向尊长老人贺年,任弘去了典属国苏武家,奉上他家制的火腿和几扇腊脯作为礼物。

    回到家后,任弘则向夏翁敬酒,夏翁却又啰嗦了一遍早点成婚,为任氏留后之事。

    任弘却笑道:“我已相中佳妇,过几日就托人去提亲,夏翁也抓紧续弦罢,若是后年有了子嗣,还能一起养活。”

    夏丁卯在长安任安家为仆时是有老婆的,可在任氏遭难,他决定跟着主人去河西时,妻子却跟人跑了。在敦煌多年,那点俸禄只够将任弘拉扯大,也未再娶。

    此言倒是让夏丁卯愣愣出神,接了任弘敬他的酒一饮而尽,笑得十分开怀。

    既然君子心里有了打算,那他便不必再多言,也没问君子看上了谁家的淑女,是不是那乌孙公主,他心里只暗暗嘀咕:“只要别是那霍大将军家的淑女就行。”

    可到了腊日后第三天,某位怀揣说亲使命的朋友,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任弘邀常惠入厅堂温酒,今日常惠有些踌躇,正不知如何开口,任弘却问起另一件事来。

    “常兄,弟斗胆问一句,典属国在匈奴多年,有没有一男半女的子嗣?”

    任弘前几日去给苏武拜年,虽然苏家的侄儿远亲都来聚齐一同祭祖,可等他们陆续走后,苏武又是孤苦伶仃一个人,陪在身边的只有一条年迈的胡犬,让任弘看了有些心酸。

    “典属国不让说,但道远不是外人。”

    常惠放下酒盏,沉吟良久后道:“确实有胡妇产一子,名苏通国,如今在丁零处,我曾劝苏公派人去赎回,但苏公以为汉匈再次交恶,西安侯那旧日同僚吴宗年等都被扣留不返,不愿为了此事再让使者去匈奴。”

    “更何况,他身为假典属国,管着蛮夷之事,做此事恐有以权谋私之嫌。”

    “苏通国……”

    任弘记下了这名,而常惠酝酿了半天,正打算再念一遍《摽有梅》作为开场白,与任弘道明自己欲为少府蔡义小女提亲之意。

    却不曾想,后院却传来一阵喧哗:

    “有贼人翻墙!”

    ……

    “子幼,你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翻墙做什么。”

    等任弘来到墙边时,才发现那差点挨了顿打的“贼人”竟是杨恽,杨家就住在隔壁,他竟逾墙而入,也幸好韩敢当不在,否则一嗓子就能让整个尚冠里都知道此事。

    杨恽已经被扶起来了,示意众人别嚷嚷,只拉着任弘往厅堂走,因为太着急,不等走进去就说道:“道远,是母亲让我逾墙而来。”

    “杨夫人?”任弘对司马英是敬重的,她大概算任弘在这边唯一的亲戚,年前才去拜访过一次,那会倒没什么事啊。

    “大将军昨日找父亲去了趟府中,回来后闭口不言,还是母亲觉得不对,连夜审……问了出来。”

    “原来是大将军有意招你为婿,要父亲今日登门,探探你的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