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助乃是汉武时的中大夫、会稽太守,且长期为内朝侍中,淮南王刘安来朝,曾送给庄助厚礼,两人私下交往,议论朝政。到了刘安谋反暴露后,庄助也被牵连,孝武皇帝本想放他一马,却被张汤力谏,最终判了弃市。

    王子方给任弘定的罪名,与当年的庄助一模一样:“弘身为中常侍、典属国丞,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蛮夷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

    这奏疏字字诛心,仿佛不杀任弘不足以正朝堂,于定国看了都冷汗直冒。

    对这三份奏疏,于定国没有做任何批示,只是让侍御史们先下去,自己则从案几下拿出一个小壶,倒了一盅,不紧不慢喝着酒,思索起此事来。

    于定国乃是东海郡郯县人,字曼倩,但他又有一个绰号,叫“于三石”。

    这来源于他那令人称奇的大酒量,据说连饮数石也不会醉,而且别人是越喝越糊涂,他却越喝越精明,尤其是这寒冷的深冬时节,非得喝点温酒才能开始办公。

    品着小酒,于定国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西安侯前段时日在乐游原上擒了紫电,风头一时无两,怎么风气忽然变了,尽是要推倒他的人?”

    “会不会是……霍家的意思?那王子方平日里不怎么出面,只有在举骇霍氏政敌时,才会下狠手。”

    按照大汉朝堂程序,一般是先举骇,再案查,若确有其事,则将被弹劾者下狱审讯。

    尽管不太清楚任弘是如何招惹到霍氏的,但于定国知道,这件事自己万万不能插手。

    于定国在酒后曾有一句笑言:“侍御史们,便是长安城里嗅觉最灵的狗,谁起谁落,都最先察觉。”

    “但鼻子再灵的狗,也会有闻错的时候啊,大将军态度叵测,谁敢乱猜?”

    于定国吐着酒气:“这些奏疏是否要送往尚书台,就交给御史大夫为难去吧。”

    ……

    自打为大将军说媒未成,杨敞就总是提心吊胆,总觉得此事不会轻易结束。

    而这一天,他如往常般在御史府办公,在御史中丞于定国送来那三封弹劾的奏疏时,杨敞就知道,果然还是出事了!

    “我就知道,哪怕大将军心胸豁达,霍氏的子侄亲戚们,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杨敞表面镇定,手里却只感觉这三份弹劾奏疏是烫手的火炭。

    不送,肯定会为霍氏子弟女婿们所恶。送吧,回家后妻子那又交待不过去,毕竟这奏疏太过恶毒,不仅想让任弘丢官失侯,甚至还想置他于死地。

    更让杨敞欲哭无泪的是,放在过去,他还能将球踢给比自己高一级的丞相定夺。可好巧不巧,丞相王欣十天前死了,大将军要御史大夫府代理丞相府事务,杨敞一下子成了百官之首,左顾右盼竟无人能够为他分忧,这可如何是好?

    “夫人说得没错,百僚之首,确实是当不得啊,我只是假丞相之权就遇上这等麻烦事,若做了真丞相,那还得了?”

    他踌躇了半天,最后竟找了个绝妙的理由。

    “汉家制度,举骇案查时,亲故应当避嫌,我家与西安侯有故,此事老夫做不了决定,还是御史丞、御史中丞来定夺吧!”

    一边是前途一片大好的西安侯,一边是不敢得罪的霍氏,御史丞和于定国哪里肯做那坏人。于是皮球便在御史府的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间踢来踢去,最后还是于定国出了个主意。

    “既然无法抉择,不如让三名侍御史绕过御史府和兰台,以各自的名义,自行上疏!”

    ……

    腊月二十五这天,是腊日后的第一次常朝,王子方等三名侍御史卯足了劲,将衣冠清洗得干干净净,朝食吃得饱饱的,做好了与维护任弘之人当堂吵嘴的准备。

    “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皆为无胆之辈,这种取富贵如探囊的事都不肯做,还是得由吾等来牵头。”

    王子方确实是得了霍云的嘱咐,要他带着侍御史们网落任弘的罪名,定要叫西安侯落不得好。哪怕不足以让任弘像庄助那样被杀,也足以叫他如张次公一般失去官职侯爵,身败名裂!

    霍云拍着胸脯保证,事成之后,加官晋爵不在话下,朝会前王子方遇上霍云,霍云还冲他点了点头,暗示一切顺利,这让王子方再无后顾之忧。

    而等朝会开始后,三名侍御史冷眼看这殿门,可那西安侯任弘却迟迟不见踪影。

    直到大将军霍光到来,典属国苏武身边,依然没有那个往日里夺目的年轻人。莫非是提前得到消息,怕了?

    霍光做事雷厉风行,在陛下坐定后,先宣布了两件事。

    “侍御史王子方何在?”

    王子方心中一喜,出列下拜,暗道此事之后,大将军应该能记住自己的名字了。却不料霍光却让人先将那弹劾的奏疏当众读了一遍,却又立刻宣布道:

    “侍御史王子方,于奏疏中胡言乱语,不知所云,竟将乌孙等同于淮南叛国,欲离间汉乌昆弟之情,妄言诛杀有功大臣,今撤去侍御史之职,下狱待罪!”

    王子方没料到霍光高高举起的板子没落在任弘身上,却打中了自己,不由张大了嘴,连忙看向唆使自己的中郎将霍云,岂料霍云也很吃惊,竟不敢出面保他。

    他一下子恍然大悟:“霍氏莫非是在利用我?”

    王子方在喊冤声中被拉拽下去后,另外两名侍御史冷汗直冒,头都贴到了地面上,生怕落了相同的下场。

    霍光扫视噤若寒蝉的群臣,却没有再将另外两份提议将任弘撤职、夺爵的弹劾奏疏念出来,也未处置两名侍御史,只留中不发,却宣布了另一件事。

    “西安侯任弘前日上书自陈,言欲与乌孙公主瑶光结亲,事涉外邦,不宜在典属国任事,请辞官职!”

    “书上,陛下准西安侯辞去典属国丞之请,然不许其欲归田园之辞,迁弘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

    第207章 一晃眼半年过去了

    冬去春来,夏日又尽,一晃眼半年时间过去了。

    元凤六年(公元前75年)秋七月,长安附近天气闷热,一众骑从过了渭桥,往霸陵附近的白鹿原而去,领头的少年君子打扮与汉家士人无异,唯独那一头晃眼的红发显示他异族身份。

    他们的目的地在白鹿原西边,与浐水相邻的平坦地域,那儿有一座占地广袤的庄园,这半年来此处可出了名,因为这里的五六百亩土地,种的不是寻常作物,而是从西域移植的各类名贵植株。

    刘万年带着随从乘船渡了河,来到庄园外,放目望去,除了汉地已有的葡萄和石榴树外,地里还有诸如洋葱、胡萝卜、芝麻、安息芹、黄瓜等,当地人称之为“异果园”,半年栽培后已茁壮生长,一问才知,西安侯正在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