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弘连忙安抚它:“萝卜啊萝卜,有了这抓掌后,你虽行冰上,着冰不滑,最适合在河湟这种冬日山地战场用,等上阵时可要踩稳些,别马失前蹄将我甩了下来。”

    马掌焊实后,铁匠将马蹄放进桶里的冷水中去冷却,提起来用自己的围裙拭干,最后拿出小铁钉,再一次提起马蹄,举起小钉锤,开始钉马掌。

    钉好之后,放下马蹄,试试马掌落地是否平伏,如高低不平,还得将以上步骤重来一遍。

    忙活完后,一刻钟已过,等任弘将萝卜牵走后,铁匠也不休息,擦了擦汗,看向后面牵着马排队的护羌校尉骑从们:“下一个!”

    马蹄铁虽是罗马的黑科技,但双方尚未接触,更别说科技交流,如今倒成了任弘的发明。

    对西安侯这种给马穿铁靴的举动,令居也经常跟马打交道,没少为马的蹄子操心,见后都恍然大悟,一拍脑袋道:“吾等怎么没想到呢!”

    再看萝卜健步如飞,几乎没受影响,连赵甲都拍着自己的老马,很是羡慕:“金城谚云,多走高山伤骏马,如此一来勿论冬夏,以铁着蹄,虽涉远道马不伤足也。”

    只可惜铁匠不多,每匹马的蹄子大小不一,得临时锻打,给马上蹄铁的速度很慢。从去年底开始,花了好几天功夫,才让护羌校尉手下两百亲卫骑从完成换装,成了一支真正的“铁骑”。

    任弘还想让新募的民兵们也体验体验,令居县令却对他叫起苦来。

    “光为了打制一千只马蹄铁,可将令居小铁官存着的铁全耗尽了,再寻不出更多来。”

    令居县令富昌很是心疼,汉制,凡产铁的郡里均设置铁官,全国共有铁官48个。即便不产铁的郡,也要在县一级设置小铁官。铁的冶炼和铁器的制作与销售,一律由铁官负责,是妥妥的国营单位。

    他们金城郡也不产铁,整个凉州较大的铁工坊,唯独陇西郡有,所以边塞不缺马也不缺盐,偏偏铜铁稀少,陇西每个月才给金城送一千斤来,作打制修补兵器、农具之用,如今库存全给任弘清空了。

    这也是任弘不搞马镫马鞍,害怕其流传到周边弊大于利,对马蹄铁倒不担心的缘故:匈奴虽然也产铁,但却比汉朝更不富裕,否则右部诸王也不会费尽心思从内地走私铁了。

    急也急不出铁来,任弘只好先让募兵里的军吏,那些昔日的里正、亭长们的马钉上蹄铁。他不指望募兵有多高的组织度,七八天时间也练不成一支强军,只能靠现成的亭里什伍制来约束,同里同乡归一队。

    在令居训练了几日后,任弘便带着骑从前往浩门县驻扎,以提防对岸的煎巩羌。

    前线的战报也陆续传到他耳中,消息有好有坏。

    先是他刚离开令居时听到的消息:“先零羌击安夷县,辛都尉西出四望峡击之,大败羌虏,追至湟中,羌虏四散。”

    听上去是喜讯,辛庆忌很高兴,但任弘心中却暗道不妙。

    “遭了,老辛还是冲动了。”

    金城郡的地形,像一个十字,横为湟水谷地,竖为大河、浩门水,除了这寥寥两道河谷外,其余皆是大山丘陵。

    郡城之所以设在允吾县,就是因为它位于十字中央,四通八达。在这种情况下,允吾西边的湟水边处处是险塞,尤其是在三人合议时,要辛武贤亲自带兵驻扎的落都(青海乐都县)四望峡,只要一千人守住隘口,以汉军擅长的强弓劲弩射之,羌人便无能为也。

    但辛武贤不愿放弃西边安夷县,坚持要到更远的湟峡守,那倒不是不行,只是会造成一个问题:辛武贤和郡府太远,出了事难以相互呼应。

    更别说他一口气打到了湟中,羌人这几天里,早就将部落转移到黄河以南,打通湟水又有何用?扑了个空而已……

    “等等,辛武贤莫非真要直接去打大小榆谷?”

    一念至此,任弘冷汗直冒,总感觉剧本又在朝换家的方向走。

    从先零羌的大本营大小榆谷东出,顺着大河东进,便能绕开湟水谷地。虽然汉军在南部也设置了河关塞,以庇护郡城,但那边也有牢姐、封养两羌响应,与之内外夹击。

    果然,等任弘抵达浩门县时,浩星赐便从郡府发来急报。

    “先零羌大豪杨玉东进,勾结牢姐、封养羌陷白石,过枹罕,正猛攻河关,贼有万余之众,河关恐怕有失,望护羌校尉援之!”

    第243章 当年万里觅封侯

    元霆元年,一月中旬,浩门县以西的浩门水上,冷飕飕的狂风卷过高高的河岸,荒野中枯树簌簌,南方已经春暖鸭知,青藏高原的边缘却仍是一片寂寥。

    在浩门水西边缘一条溪流逆行,便进入了一条狭长的山沟,此处地貌陡峭奇特,风光秀丽,植被垂直分布极为明显,顶部是丰富的草场,辽阔的牧场,山腰则林木矗立。

    此地后世叫做“吐鲁沟”,在羌语里是美好的猎场之意,本是煎巩羌的夏季牧场。因为他们在浩门水东边过冬的宽阔河谷被护羌校尉带着小月氏袭击,不得不迁徙至此。十分之一的牲口死在了路上,眼下其首领煎良迫切希望打进浩门县,通过抢掠来弥补损失。

    “犹非大豪,长长的浩门水一整条都被冻住了,结结实实,我看到一群找食的黄羊毫无阻碍地跨了过去,过大队人马也没问题。”

    作为本地土著,煎良知道,河水要到二月才开始解冻,三月份种麦前化完。这就意味着,金城郡北部,已对煎巩羌和先零羌的五千名羌兵敞开了大门。

    在举兵后拿下一场大胜,或者占领金城郡府,是先零羌杨玉在大榆谷会盟时定下的计划。他们很清楚,汉朝的援军下个月便能抵达,在此之前,要让金城境内接受了归义羌侯印,正在观望战局的诸羌知道,汉军并非不可战胜。

    等汉军主力到来时,羌人便往数百上千个山沟里跑,汉兵只要敢进山,便会在有利于羌人的陡峭河谷里遭到袭击。利用地形慢慢磨,而非决胜于一战,拖个一年半载,只要匈奴切断河西走廊,这场战争便大功告成了。

    熟悉本地山川的杨玉明白,想要图谋金城,光靠他带着万余人进攻河关是不够的,还得从北部打开局面。

    于是便有犹非带人绕山谷来到煎巩羌落脚的地方。

    眼下,杨玉帅主力攻击河关的计策,似乎起了效用,前些日子镇守浩门县,每日都派人日夜巡逻河岸的护羌校尉任弘,已带着千余骑匆匆南下,浩门水东岸只剩下零星见到的小月氏义从骑,总数不会超过三千。

    作为邻居,犹非很清楚湟中胡的尿性:“小月氏虽然做了汉人的狗,但绝不肯卖命,见吾等人多,随便打一打便会撤走。”

    伺机渡过浩门水,沿着河谷南下允吾,出现在汉军后方,定能叫他们士气瓦解。

    就算不能攻克允吾,也能搅乱金城北部,或取令居打通匈奴进入金城的路径,或等待北方千里外狼姓小月氏五部,其首领狼何已经受够了柴达木盆地的苦寒,不论多大的代价,都愿意重返河西。

    但随犹非一同来此的匈奴使者醍醐阿达却劝阻道:“莫要高兴得太早,既然护羌校尉是任弘,便不会轻易中计。”

    醍醐阿达对犹非和煎良说起自己在西域的惨痛经历。

    “三年前的楼兰之战,我与日逐王帅两千骑抵达,那任弘募了一两百若羌人为助力。为了拖延时间,竟让他们早上抵达营地,晚上悄悄撤走,次日再来一遍。如是一二,让我以为若羌也有上千,遂未能及时进攻楼兰,竟叫汉军援兵赶到。”

    至于铁门、渠犁之战时,任弘对匈奴诸王的离间,更让醍醐阿达记忆犹新,他和右谷蠡王被任某人空手套白狼,耍得团团转,最终让右部重夺西域的计划功败垂成,从而成就了任弘的侯位。

    “此人在西域有一个名号,叫沙漠之狐,意为狡诈如狐,用汉人的话说,就是擅长兵法,有他在,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醍醐阿达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絮絮叨叨地对二人说着任弘的厉害之处,却被犹非和煎良一阵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