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赶到允吾城边,城外仍是一片狼藉,羌人的帐落没有拆完,城门缓缓打开,浩星赐步行而出,拜在赵充国马前。

    “允吾孤城坚守半月,好在翁孙来救金城了!”

    赵充国却没有笑意,只是看着浩星赐,良久才下马扶起他,轻声道:“少贡啊少贡,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这四个字让浩星赐心里直打鼓,过去半年,辛武贤屡屡说羌人欲叛,但浩星赐认为不会。结果,羌乱来势凶猛,即便金城郡早有准备,但还是叫羌人攻破了白石、河关,允吾也岌岌可危,这失土之责,事后他这做太守的恐怕要被追究。

    好在这次平定羌乱的赵充国是浩星赐袍泽老友,不会置他于死地,而浩星赐已经在盘算着,应该将责任分给谁了。

    辛武贤是肯定要分的,这厮带着郡兵主力闷着头往西打,至今音讯皆无,最好是全军覆没,如此一来,所责任都能怪到他头上了。

    至于对岸的任护羌,浩星赐半个月前就派人去告急,让任弘驰援河关,却被任弘拒绝。

    那也倒罢了,毕竟先前就说好任弘为金城守住后背,也确实打退了一支欲南下的羌兵。但近来羌人围困允吾,任弘带兵到湟水北岸,却学起巨鹿之战里的诸侯们,作壁上观起来,只偶尔朝羌人发动一次夜袭吓唬吓唬。

    不过在任弘渡过湟水来拜见赵充国时,浩星赐就再不敢生出给任弘分责的念头了。

    因为任弘,竟是被人抬着过来的!

    “西安侯,你这是……”

    金赏十分惊讶,他记得皇帝给自己嘱托,连忙上前问候。

    却见任弘被韩敢当和游熊猫抬在担架上,嘴唇泛白,脸色甚至还有些青,似乎瘦了一大圈,却还强撑着起身,朝赵充国、金赏拱手道:

    “后将军、金奉车,弘不才,半月前浩门水一战受了伤,恐怕不能行大礼了。”

    一旁的护羌校尉司马张要离为其作证:“西安侯一马当先,鼓舞士气,奋勇杀敌,在冰河上以五百骑败三千羌兵,却挨了羌虏的暗箭,虽然伤重,但君侯不希望动摇士气,令吾等不得声张,强撑着南下。说不能坐视允吾不管,但却伤口崩裂,强撑到现在……”

    “没他说的那般严重。”

    任弘笑道:“士卒们轻伤亦不下阵线,我这点皮外伤,不算什么。”

    确实不严重,任弘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也没感染。

    但他很明白,在敌人面前,要学荥阳城头的刘季,装作毫发无损,谈笑风生。

    但在朝廷派来善后问责的大员面前,却是越重越好,最好是重伤不治,差点死掉的程度!

    那句话说得好,伤疤,就是军功章啊!

    就在与众人说话间,任弘却又皱了下眉,表情十分痛苦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在强撑,为了大局,为了胜利!

    一时间,从金赏到赵卬,众人都很动容,连赵充国也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天山之战时受的那二十多处伤。

    赵充国看了一眼缄默的浩星赐,如此一来,金城郡两县被破,郡府被围半月的责任,哪怕只因为这伤,也没法怪到任弘头上了。

    后将军也不问任弘更多了,只让他躺回去:“既然老夫来了,道远便不需硬撑,先将伤养好再说。”

    “诺,赵将军驰至金城,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矣!咳咳。”

    任弘在那咳了好几下,半真半假十分用力,好像马上就要鞠躬尽瘁一般,喘息后方道:“只是有一桩关乎河西、西域安危的军情要事,弘要禀报赵将军知晓!”

    ……

    第247章 同时打赢两场战争

    “你是说,有匈奴使者潜入了西羌?”

    少顷,在允吾城中的郡守府里,任弘将浩门水一战后,从俘虏到的羌人中豪口中审讯来的情报禀与赵充国。

    任弘依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虚弱到让赵充国无法让他去做出使、向导之类的苦差事,披着一身貂,坐在炭盆旁道:

    “没错,俘虏的羌人中豪说,有匈奴使者名为醍醐阿达者进入羌中,参与了先零羌和十七个大豪在大榆谷的盟会!看来此番西羌叛乱,果然是匈奴在煽动作祟。”

    任弘只觉得醍醐阿达这名好耳熟,却忘了是在哪听过,也没有太在意。

    赵充国听完后颔首:“这不奇怪,匈奴欲与羌合,非一世也。”

    他对金赏和赵卬道:“元鼎年间那次先零、封养、牢姐勾结匈奴进攻令居的大战就不提了。至征和五年,先零豪又一次通使匈奴,当时西域尚在匈奴手中,遂使人至小月氏,传告诸羌曰:‘汉贰师将军众十余万人降匈奴。羌人为汉事苦。张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击居之。’”

    匈奴与西羌有共同的敌人,地缘方位使他们成了天然的盟友。而河西之地,又是西羌垂涎的,只可惜羌人越是反汉,他们失去的就越多,已经被逼到湟水上游和青海湖,离匈奴越来越远。

    “虽然西域诸邦服从于汉,但匈奴使者还是可能会偷偷进入西羌。”

    任弘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西域地图来:“道从沙阴地,出盐泽,绕开鄯善城,过长坑,南抵狼姓小月氏,再经过鲜水海,与先零交通。”

    也就是后世丝绸之路的支线:羌中道,经青海柴达木盆地翻越阿尔金山口到西域去。

    金赏听明白了:“既然匈奴使者能走通这条路,便说明敦煌、酒泉以南的狼姓小月氏,也倒向匈奴了!”

    任弘颔首:“没错,匈奴与西羌、狼姓小月氏勾结已是事实,但我担心的是,这次匈奴图谋的,恐怕并非河西、金城。”

    赵充国来了兴致:“哦,道远何出此言?”

    任弘道:“元凤三年匈奴派右贤王等入寇河西,我当时正在敦煌,结果匈奴人被张掖属国都尉击破,死了一个王,折损四千余骑。匈奴由此知道了河西塞防严密,再不敢入寇。如今就算加上西羌举事寇乱金城,加上狼姓小月氏滋扰敦煌酒泉,但若想重新夺回河西四郡,还是不大可能。”

    绵延向西的长城,已经将狭长的河西走廊庇护起来,在河西开战,汉军能一个打三个,长安的军队一旦驰援,匈奴必败无疑。

    “所以我认为,匈奴这是在用淮阴侯之计,明伐栈道,暗渡陈仓也!派遣使者鼓动西羌滋事,吸引大汉发兵金城,而另有他谋!”

    赵充国颔首:“道远指的是……西域?”

    任弘道:“准确来说,是乌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