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但任弘瞧这西平亭烽燧的形制,不就是后世甘、青一带的羌人碉楼么?但听说河湟羌人是没有城邑的,在过冬的河谷里也只住简陋矮小的石屋,没有修筑这么高大建筑的能力。

    用后世的羌人碉楼来对付现在的羌人,这真是个歹毒的法子。

    任弘琢磨道:“连我要新修的障城,也可以用石头砌成。”

    作为赵充国屯田策的补充,任弘提议,在湟峡以西修筑一座障城,当成屯田兵的驻地,而未来平定羌乱后,更可以新设一个县。

    任弘这么说是有私心的,他赴任护羌校尉五个月来,成绩斐然,先是招募支姓小月氏降服,户口多了。

    又带兵击羌取得大胜,保住了金城不失,战功有了。

    只差最后一项,那便是辛武贤念念不忘的开疆拓土。

    他这护羌校尉的政绩,就刷全了,到时候再报一个“旧伤复发”,或许霍光就会将他调回长安去,反正西羌有赵充国坐镇,大乱平息只是时间问题。

    “秺侯,我看这西平亭,便是一处筑城的好地方!”

    任弘环顾左右,却见这附近河湟环带,万山环抱,三峡重围,有一座气势恢宏的高大红崖峙左,往西数百里就是青海湖,扼束羌戎,屹为襟要。

    这位置,应该就是后世青海的省会了。

    地点定好,工匠们要相地卜居,两位君侯只需要在一旁看着,为其想个名儿,任弘假惺惺地请示皇帝派来镀金的金赏。

    金赏想起自己来前,天子说过,以“元霆”为年号确实很祥瑞,有除疫之效,他的病情都好转了许多,便提议道:

    “今岁乃是元霆元年,不如在其名里,加一‘霆’字?”

    “霆?”

    任弘看向左方那气势恢宏的红崖……雷霆崖?

    却听金赏道:“若无意外,这应会城内今年新增的第一个县,就叫西霆罢,只愿后将军能以雷霆之势扫灭诸羌!”

    “便如秺侯之言。”

    任弘真后悔自己多问了一句,这名还不如原本的西平呢,他只暗暗抱歉,对未来会伫立于此的西宁说了声对不起,她只能再等等了。

    但又觉得“西霆”怪怪的,半晌才回过味来:

    “还西霆,你咋不叫西电!”

    ……

    第249章 游击

    正在动工修筑的西霆障紧挨着湟水边的台地,河流冲刷着向下切割,原先的河床就变成了高高的台地,留下肥沃的土壤。

    冰雪消融后,铁灰色的河滩上有东一块西一块的赤黄色田亩,这本是羌的的土地,如今他们放弃了这儿。屯田卒们光着上身,穿着犊鼻裈,手把近年在长安附近流行开来的曲辕犁,驱赶着牛耕地,洒下小麦或裸麦的种子——裸麦是护羌校尉任弘提议种的,它在后世有另一个名字:青稞。

    远方的黄土台地上,几座石砌的碉楼烽燧已拔地而起,上百骑从在汉军驻地周边巡视,茂密的森林开始恢复青绿,绵延向上的远山长着寿命长久的针叶林,云雾隐隐罩着一线银霞般的雪山。

    先零羌大豪杨玉就藏身于森林中,裹着一件老山羊皮,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神阴沉而忧郁。

    “狡猾的汉人。”

    杨玉在听闻赵充国率大军抵达河湟后,便果断选择撤兵,将各羌部化整为零,分散到位于山腰和高原上的夏季牧场去。按照他的设想,河湟地形复杂,沟壑万千,若汉军进山追剿,便可据前险,守后厄,利用羌人熟悉的山地森林,痛击汉人,让金城变成汉朝不断流血的伤口。

    若他的对手还是那辛武贤,这招或许便奏效了。

    可领军进剿的赵充国家住令居,太了解羌人习性了,竟对杨玉的引诱毫不理会,只派兵卒沿着湟水修石头城堡,就地种起田来了!

    “那是吾等的田。”

    随他来探查汉人虚实的羌人武士愤愤不平,这片红石崖下宽阔的河谷,是湟水地区最富饶的土地,曾经居住在此的是龙耶部,龙耶被先零所灭后,河谷就归了杨玉,分给他最中意的勇士们。

    半耕半牧,这就是河湟的生存法则:每年三四月冰化后在河谷里种下麦子踩实,赶着牛马上山去,靠狩猎和野果肉酪度日,等秋后回来收获自己长成的麦,靠粮食渡过漫长的寒冬。

    赵充国看准了羌人的命门,将湟水河谷一占就不走了,这样的膏腴之地在河湟本就不多,雪上加霜的是,先零羌非但无法在湟水立足,连大小榆谷都回不去了。

    当然不是因为辛武贤扑空后,气急败坏放的那把火,而是因为,一直观望局势的河曲罕开羌,终于按捺不住,进军占据了大榆谷,开始堂而皇之在那肥美的山谷里种麦。

    罕开羌的大豪还派人来与杨玉商量,说只要先零羌不回大榆谷,罕开就不攻击他们。

    这要换了过去,杨玉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罕开的人,带儿孙们狠狠教训他们,可如今不愿再添一强敌的杨玉,忍痛答应了这个无理的要求,与罕开羌达成密约,以大河为界,先零的马,再不会去河南边。

    失去大榆谷带来的后果不止是春耕没了着落,还让先零与东边的封养、牢姐断了联系。在解了允吾之围后,汉朝陇西、天水两千多兵卒协助收复了白石、河关,同样封赵充国之策开始屯田,封养、牢姐倒是请求先零支援,但杨玉是万不放心将后背交给罕开羌的。

    东、南皆有敌,那北部呢?在那位护羌校尉任弘的布置下,支姓小月氏人聚集在湟北到浩门水之间的地域,亦难以突破。

    唯一的好消息是,一月时,深入湟源的汉人攻击了卑禾羌,卑禾大豪认为汉人欺骗了他,愤怒之下将归义羌王的金印扔进了鲜水海,协助先零抗汉,让杨玉躲过了任弘谋划的“四面受敌”处境。

    虽然勒死先零的绳子松了一环,让他们得以喘息,可一个不得不正视的问题萦绕在所有部众心里。

    “夏天能熬过去,但秋冬要怎么过?”

    回到位于深山的驻地,先零羌直属于杨玉的几千落就藏身于此,因为汉军封锁了湟水,加上有支姓小月氏在,湟北很多牧场去不了,先零诸豪只能挤在湟南和河水之间沟壑万千的山腰和狭小河谷里,为了草场的划分闹了不少矛盾。

    这不,杨玉一回来,犹非就极其败坏地来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

    “叔父,你不在时,有七家小豪带着数百人跑了!”

    杨玉眉皱得更紧了:“逃往哪个方向?”

    “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