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至昌邑千六百里,四天,吾等四天内必须抵达!”

    乖乖,日行四百里,也就是将近两百公里,足见事情之紧急,任弘出身行伍,马术虽然不如瑶光却也扛得住长途车马劳顿,平日里沉浸在书斋里的刘德脸色就苦了,这一趟下来,他老命恐怕都要颠掉半条。

    更糟糕的是,因为事出紧急,他们立刻就要启辰上路,连熬了一夜后觉都不能补一个,更别说回家取几件换洗衣裳。

    任弘决定不带萝卜了,这种高强度的赶路,是会跑死马的,这趟出差开公车吧。在一行人出未央宫时,只来得及让游熊猫将马牵回去,低声嘱咐他道:

    “告诉夫人和夏翁,我会尽快回来。”

    “此外,将白鹿原别院那些被夫人训练过弓马队列的女婢,带几个入尚冠里!”

    ……

    经由函谷关而东西方向横亘的交通大干道,过洛阳向东,途经大梁而抵达于号称“天下之中”的定陶。过了陶,再向东稍行,就是昌邑国地界,便是后世鲁豫交界,菏泽一带。

    任弘听说过,秦汉之际的风云人物彭越,家乡就在昌邑,于巨野泽中打渔为群盗,在诸豪杰相立叛秦时,没有急着扯旗,而是观察形势,很晚才下场。也没有立刻依附哪一方,只与刘邦有点交情。

    所以项羽分封时,当然没彭越的份。

    不过彭越带着手下的水寇,却让项羽吃尽了苦头,他以昌邑、巨野泽为大本营,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俨然是“游击战”的创始人。

    汉五年秋,刘邦大军撕毁鸿沟之约追击项羽,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以给汉军、齐军食,保证了大军在垓下前的补给,居功至伟,故事后被封为梁王。

    虽然最后还是逃不过被做成红烧肉酱的命。

    一百多年前就能提供数十万大军的口粮,可见农业发达,如今的昌邑地方虽然不大,但却十分富庶,又有定陶菏水水陆交通之利,工商农业虞猎都十分昌盛。

    入其国境后,虽是傍晚,却见卢田庑舍,曾无所刍牧牛马之地,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休已。

    “二十多个县,七十余万人口,是俺们敦煌的二十多倍啊。”

    任弘暗道:“看来李夫人临终前故意以被掩面,不与汉武帝见面,以使他更加念念不忘自己完美的容颜,好让兄、子继续得宠,这一招是管用的。在这做诸侯王,可比河间国那穷乡僻壤舒服多了。”

    不过昌邑王虽然富贵,哪里比得上天子头衔有诱惑力呢?

    夜漏未尽一刻,经过四天没日没夜的跋涉,肩负使命的众人终于抵达昌邑县,马跑死了不少,每隔百里在驿置换一批继续上路,人却换不了。每天吃喝都十分急促,觉也不能好好睡,宗正刘德腰已经快颠断了,丙吉累得几乎虚脱,哪怕任弘、杨恽年纪轻轻,也都疲倦不堪。

    倒是田广明仍神采奕奕,出示符节后,叫开了已紧闭的昌邑城门,来迎的是两位中年官吏,看其印绶,一个两千石,一个千石。

    “昌邑国中尉王吉。”

    “昌邑国郎中令龚遂。”

    “见过上使!”

    使者跑得比小道消息更快,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没传来,二人都有些忐忑,朝中使者深夜忽然抵达昌邑,意欲何为?不会是……

    他们都吓出了冷汗,天子素来待诸侯王甚厚,燕王屡屡谋反都数次原谅,要对昌邑国下手的话早就做了,没必要等到现在吧!

    田广明扫视二人:“昌邑王及相、内史何在?”

    王吉与龚遂对视一眼:“内史在外行县,至于昌邑王及相……”

    二人咬咬牙,心里闪过为昌邑王打掩护的念头,但最终还是照实说了:“大王在大野泽狩猎驰逐!”

    ……

    第277章 刘贺

    汉武帝《瓠子歌》曰:“吾山平兮巨野溢。”

    巨野泽处于梁宋与齐鲁之间,是济水中游的大蓄水池,方圆数百里,山幽水深、灌木林莽,乱世时是盗跖、彭越等落草为寇之地,天下承平之际,则成了昌邑王狩猎的私苑。

    四月下旬,巨野泽畔结驷百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云霓,虎嗥之声若雷霆,昌邑王刘贺来此数日,围猎已经乏味了也不要紧,汉代的贵族最会找乐子。

    巨野泽行宫外有一大片空地,用木栅栏围成了方数里的大圈,又设望楼使人站在上面,看的就是场中的驰逐之戏。

    驰逐源于战国时的田齐,田忌赛马的故事人尽皆知,到了汉代,发展成了驰车和驰马两种,当年汉文帝巡视霸陵,便欲亲自驾车驰下峻阪找找刺激,被大臣袁盎扯住马辔阻止。

    今日在昌邑国,却无人能阻止昌邑王刘贺亲自上阵,享受高速飞驰的快乐。

    却见场中遥遥领先的,是四匹白马拉着的戎车,身穿劲装骑士服的御者乃是刘贺最喜爱的大奴“善”,车技精湛。昌邑王自己则坐在后面,他才十八岁,身材高大,明明是个贵族,脸色却被太阳晒得发黑,小眼睛,鼻子尖而低,胡须很少。他或回头瞧瞧后边的人还有多远,或指着终点对善道:

    “快些!再快些!”

    刘贺年纪小小其父便薨了,母亲也不久于人世,是由昌邑哀王的奴仆们养大,少时经常哭闹,怎么哄都不管用,最后奴仆们发现,将少主带上飞驰的车上时,他竟破涕为笑。

    渐渐年长后,刘贺显现出了很像其祖父汉武帝的一面,那便是闲不住,时常带人驰骋于封国之内,二十多个县都去了个遍,但还是最喜欢山清水秀的大野泽。

    不过刘贺的快乐时光很快就结束了,一骑不顾卫士阻拦,驰入场中,在尘土飞扬的赛车场中大声呼喊,让刘贺停车。

    刘贺一开始还有些不快,可等他看清来的是中尉王吉后,连忙拍了拍大奴善:“快停下,是王子阳来了。”

    这位琅琊儒生出身的中尉,可是真会冲过来扯他马辔的。

    王吉过来后,刘贺不等他发话,就主动下车认了个怂:

    “上次寡人不到半天,就带着亲随驾车在国中跑了两百里,中尉便劝诫寡人,说古时候军队每天行三十里,《诗》云:匪风发兮,匪车揭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意思是说,飘风发发不是古时有道之风,疾驱如飞不是古时有道之车。寡人在外驰骋,让百姓停止种田养蚕,修路牵马,实在不该。”

    他指着这广袤的赛马场,得意洋洋地说道:

    “如今寡人吸取教训,在路上就不驰骋了,只在大野泽畔画了圈跑马,这就不耽搁农事了罢?”

    然而王吉却叹息一声道:“难道在农忙之时被征召来修缮场地,筑起望楼的不是百姓么?大王不爱经术而以逸为乐,从小就喜欢坐在车上奔跑不息,早上冒着雾霜,白天蒙受尘埃,夏天被烈日暴晒,冬天被风寒所袭,弄得疲惫不堪,身体逐渐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