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随着对他以“卫霍”视之的大行皇帝驾崩,任弘只能回头,回到大将军这。

    一招妙棋试探了两个人,霍光十分满意,甚至还有些自得。

    “昌邑王可承大统,让大鸿胪立刻安排,让他明日入宫谒见大行皇帝灵柩及皇太后,先立为皇太子。”

    至于任弘……

    霍光阴沉了多日的心情似乎有些转晴的迹象,暗道:

    “下半年击匈奴救乌孙,此子还要出大力,是时候给他一点实权了。”

    ……

    这一日,仍是在未央宫前殿,百官会临,位定,谒者引昌邑王当御坐殿下,北面。御史大夫蔡义站在刘贺西北,东面立,开始读策书。

    “《春秋》之义,有嫡立嫡,汉制承爵,若无子,传嫡孙。今大行皇帝无嗣,孝武皇后嫡孙昌邑王贺,器质冲远,风猷昭茂,宜继大统。承皇天之眷命,赖列圣之洪休,奉皇太后之懿诏,昌邑王贺立为皇太子,属以伦序,入奉宗祧。”

    策书念毕,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亲持皇太子印绶,东向授刘贺。

    这不是刘贺第一次见霍光,他六七年前也有一次入朝觐见,只是当时年纪小,满脑子都是玩,根本没印象。

    而今日就不同了,面前的人,就是王吉、龚遂们提及都要小心翼翼的权臣,自己能不能当皇帝全凭他心意。

    此时看着霍光缓缓走来,刘贺第一反应就是:

    “好矮!”

    霍光起码矮了他一个头,容貌也不出众,除了双眉间距有些宽,其余都很普通的样子嘛。

    但按照对龚遂的承诺,刘贺还是放低了姿态,躬下身子,恭恭敬敬接过霍光递来的印绶。

    霍光打量着刻意弯腰,好让他能够平视的刘贺,目光中不知是什么情绪,只沉声道:

    “储贰之重,式固宗祧,一有元良,以贞万邦,太子可以到大行皇帝灵柩前哭踊如礼,尽孝子之仪了。”

    “谢大将军!”

    刘贺如蒙大赦,松了口气,但又感觉有些奇怪。

    “执掌天下权柄的大将军霍光,看上去挺和蔼的嘛,说话轻声细气,还这么矮小,哪有别人形容的那么骇人。”

    相比之下,那个声音贼大,三番两次朝他吼的任弘似乎更可怕可恨些。

    刘贺太年轻,不懂有人凶在外表,有人凶在内心,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能直犯君颜的西安侯现在见了霍光,比谁都乖巧。

    这一迟疑,原本刘贺答应龚遂,接过印绶后要自己加点戏,就对着霍光再拜三稽首的流程,竟没来得及做了。

    “不做也不碍事吧。”

    刘贺懵懵懂懂地跟着礼官走到大行皇帝灵柩前,开始痛哭,还要边哭边顿足。

    虽然迫不得已,让昌邑王以外藩入承宗庙,但宗法辈分不能乱,昌邑王要先在大行皇帝灵柩前经过被册封为太子,认比他只大三岁的刘弗陵当父亲。

    从此以后,刘弗陵才是刘贺宗法上的亲爹,而昌邑哀王则只是血缘上的假爹。

    百官都盯着这位“皇太子”的一举一动,昌邑王虽然放任悠游,性情跳脱,可诸侯皇室礼仪是从小就学的,也算“贵族底蕴深厚”,尽管他是个差生,但被礼官引导着也能照做个七七八八。

    等刘贺哭了半晌,脚都跺疼后,三公升阶上殿,仪式才算结束。认完爹还要认妈,刘贺又得绕过灵柩,来到“皇太后”上官氏面前拜谒。

    刘贺身边不缺漂亮女人,可却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新脱俗的:

    只见上官澹头上是素白麻带,身上月白葛袄,玄色披麻,着白素裙,跪坐在灵柩旁。其容貌眉弯柳叶,脸上不施粉黛,神情哀伤,因为长期服丧少食,下巴越发显得尖俏,清洁若九秋之菊,人见皆怜。

    但即便是斩衰丧服,故意盘起的成熟发式,也遮掩不住她十五岁妙龄少女的稚嫩,刘贺跪拜于她,身材娇小的她亦伸腰还礼,叫刘贺眼睛都快直了。

    好歹忍住,连忙低头看大殿地板,心道:

    “皇太后好容貌,还这么年轻就守了寡,真是可惜,可惜。”

    身后有无数双眼看盯着,面前则是刘弗陵梓宫,刘贺再不着调也不敢当众失礼,只能压着心里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将头低低稽下去,叫了比他还小些的俊俏少女一声……

    “母后!”

    第283章 既寿永昌

    广陵国位于后世江苏扬州,南边挨着大江,河流纵横,湖沼密布,此时仍非富庶之地,种的是稻谷喝的是鱼羹,方言风俗近于东楚,而与关中截然不同。

    一些在中原已经渐渐式微的古朴信仰,籍此继续扎根在扬州要服之地上,故广陵巫鬼盛行,楚巫和汉武帝时流行的越巫在这杂糅。

    五月底,在广陵城外一处隐秘的园囿中,一个秘密仪式正于此举行,虎背熊腰,能与狗熊格斗的广陵王刘胥,此刻却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眼中满是敬仰。

    六十四个童男童女在篝火外围舞蹈,边跳边摇着铃铛,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位年迈的女巫,此乃楚地著名的巫者李女须,正在不断地打摆子,抖了许久后忽然两眼往上一翻,大喊了一声:

    “孝武皇帝上我!”

    话音刚落,童子巫女们纷纷撞钟击鼓,弹奏丝竹,又吞刀吐火,使周围云雾缘绕,流光电发,在这氛围烘托下,李女须的嗓音从尖细的女声变成了老叟低沉的声音,一时间灵谈鬼笑,飞触挑袢,酬酢翩翻。

    而刘胥将头低低稽了下去,这表明孝武皇帝的鬼魂已附体于巫女身上,他让亲随立刻将准备好的牛杀了,然后便可以提出自己的请求了。

    类似的仪式,在广陵国其实做过许多次了。广陵王刘胥作为汉武第四子,一直认为先帝临终时让幼子刘弗陵继位不合常理,没少与他同母兄长燕王刘旦眉来眼去,甚至约好过刘旦起兵之日,刘胥也立刻响应:

    “敝国虽狭,地方三百里;人民虽少,精兵可具三万。弟初起兵于广陵,西涉淮,并楚王刘延寿兵。因定梁宋,与兄长会于洛阳,共入长安,匡正天下,以安高庙。”

    可这兄弟俩全然没当年吴王刘濞的胆量,燕王是嚷嚷造反数年,但直到被霍光派去的使者赐死都没敢动一兵一卒。而刘胥就更不行了,始终观望,终于忍不住时请巫师占卜,被告知兴兵不利,便悻悻而罢,事后还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