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在匈奴潜伏整整四年来,唯一能证明自己不虚此行的事了。

    “地图虽被抢走,但右部屯田种谷,是我主持的,那些地点,都记在我心里!”

    吴宗年接过笔,在帛上花了半刻时间,画出了一副他偷偷描绘,看了无数遍的地图,而赵广汉则呈送给蒲类将军。

    过了赵广汉这关,吴宗年终于得以去见蒲类将军,但卫士还是提防着他。进大帐时,赵充国的老仆赵甲要求吴宗年,放下一直被他抱怀中的那根光秃秃的手杖,因为底部是削尖的。

    吴宗年却忽然固执了起来,依旧死死抱着它,似乎比妻儿,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当年傅公交予我的节杖,被匈奴人夺走了,这是我重制的一根,只是不敢加牦牛尾,怕被匈奴人看出来,我不能丢下它,我……将军,我只剩下它了!”

    赵甲默默收回了手,赵广汉也默然不语,连帮吴宗年目的是报复和投机的文忠,都有些愣神。

    就在那一刹那,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文忠忽然为自己的私心感到惭愧,在吴宗年面前,竟觉得抬不起头来。

    “让他带进来。”

    赵充国的声音响起,老将军头发斑白,长途行军让年轻人都疲乏,但赵充国却依然撑着,吴宗年来拜见时,他刚忙完军务,馕泡在稀粥里还没顾得上吃,碟中是佐餐的豉酱。

    这玩意在西域和匈奴没人会做,在大汉却是居家必备食物,赵充国出征别的不带,豉酱定要在辎车后载上几坛,年纪大了,没这东西下饭,嘴里没滋味。

    而看到那黑乎乎的豆豉,闻到其呛鼻的味道,在匈奴得到右贤王赏识,几乎顿顿能吃肉的吴宗年,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家中案几上,也总会摆上一碟豉酱。

    赵充国见到吴宗年后,发现他已患病虚弱得走了形,脸上颊骨突出,作揖的手腕勒痕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心里一酸,遂几步上前,一双铁臂扶住了吴宗年。

    “道远与我提起过你,本将御下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吴宗年连忙摇头:“不敢,不敢,是宗年确有降敌之事,真是惭愧……”

    “不然,那份地图我看过了,已令东西且弥国的向导,带着诸校尉率部出击。天山以北,金山以南的地域,比大汉一个州还大,有了这地图,便不用大海捞针般搜寻匈奴部众。经此一役,必能打疼匈奴右部,吴副使,此战若成,定会记你一功。”

    赵充国退后几步,朝着吴宗年微微作揖!这一礼,他受得起!

    “依老夫看,吴副使的节,没有失,一直藏在心里。”

    “你与博望侯一样,去而复归,仍是大汉的忠臣!”

    “忠臣……我还是……忠臣?”

    吴宗年曾无比期盼这个称号,想要用自己的载誉而归,向李陵证明,他是错的!大汉从未忘记自己,大汉值得付出一切!

    可现在,他却有些恍惚,只是盯着案几上盛豉酱的小碟,喃喃道:

    “赵老将军,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能……尝点豉么?”

    被辛汤不分青红皂白毒打时他没哭,差点被自己人杀了时他没哭,可眼下,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吴宗年抱着光秃秃上面一无所有的手杖,一手擦拭涕泪。

    “当真好多年,好多年,没闻到这味了!”

    第316章 此生无悔

    “蒲类将军不明!”

    被军正宣布撤职,解下佩刀和甲胄时,辛汤的酒依然没醒,在那昂着头大声为自己鸣不平。

    “那姓吴的降虏之贼成了忠臣,我辛汤率部攻车师东门身被二创,北上天山转战千里,追击匈奴斩首虏数百,如今反倒成了罪人!还有天理,有王法么!”

    蒲类将军幕府辕门之外,诸校尉、曲长都议论纷纷,颇有为辛汤抱不平者,但军正赵广汉却没有丝毫动摇,板着脸道:

    “说得没错,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既然辛汤不服,赵广汉就将他错在何处一一点出来。

    “军法有云,以城邑亭障反,降诸侯,不坚守而弃去之若降之,及谋反者,皆要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吴宗年孤身被擒被拘于匈奴,诈降为汉间谍,离间右王。此事数年前西安侯、义阳侯已禀明典属国,蒲类将军及我亦知晓。”

    “今吴宗年携地图来归,勾画胡虏驻地所在,然辛汤夺其图籍,更欲令属下杀宗年以掩其行。不及时回禀蒲类将军,延误军机,以闻非实,当免,加上争功之罪,当斩!”

    “我身为军正,无属将军,校尉曲长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念辛汤有阵战斩虏之功,大敌当前,仅免为士伍,留军中效力。”

    言罢一挥手,让人将辛汤押下去,辕门外只剩下辛弟弟的疾呼。

    “我为天汉流过血,我为三军出过力!我不服,我要见赵将军!”

    听着辛汤不甘的呼喊,帐内的校尉赵卬有些不忍,对坐在案前扶着额头的赵充国道:

    “父亲,是不是有些过了?”

    赵充国睁开眼,看着儿子:“你觉得判重了?”

    赵卬颔首:“没错,大战当前因降人撤职勇将,恐怕会寒了将士的心啊。”

    赵充国叹息道:“大汉最忌争功,当年孝武皇帝时,左将军荀彘与楼船将军杨仆攻朝鲜,争功夺军,虽然荀彘确实灭了朝鲜,却仍被判了弃市。真按赵军正的意思,是应该按军律处死的,我已是手下留情从轻发落。”

    “辛汤不顾大局,犯了错,若是不加惩处,必会助长此风,兵还怎么带?”

    赵卬还是不服:“法虽如此,但人心呢?父亲难道没听到外面的议论?”

    “他们在议论什么?”

    赵卬低声道:“有人觉得,父亲太偏心,先前西安侯在黑戈壁斩了投降的犁污王子,杀其部众数百充功,这分明是徇私杀降之事,军中都传开了,比争功好到哪去?为何父亲和赵军正就不予追究,还加以重用。”

    “这数月来,前锋兴军皆是交给西安侯一部,其余诸部却只能跟在后面,众人早有怨言了。”

    “换了你为前锋,你能两日破交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