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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山以北已降了大雪,可天山以南的巴音布鲁克草原,仍是阳光明媚,宽阔壮丽的开都河如飘带一般贯穿整个草原,九曲十八弯,韵味悠长。来此越冬的天鹅在水中栖息,岸边是连绵的匈奴毡帐。

    大草原已变得枯黄颓败,预示着冬日将至,大风已十分寒冷,但对先贤掸的部众来说,这一定是个温暖的冬天。

    他们多了新的牲畜,女人们打算用乌孙赶来羊群所产的奶酿点新酒,好迎接战争结束,男人腰带上挂满人头皮,马背驮着更多战利品归来。她们想要乌孙人的金子和饰品,那是草原上枯燥生活不多的慰藉。

    先贤掸的儿子,则带着未能上前线的少年们,兴奋地试着乌孙特有的西极马。

    至于被先贤掸的姐夫,乌禅幕部首领带回来的三千骑乌禅幕男子,每天做的事,则是骑另一种马,他们轻蔑地称之为“乌孙母马”。

    这些乌孙女奴是先贤掸赐给他们的奖赏,她们的父兄被匈奴杀戮或赶走,女子却抢了回来,丝毫不管“狂王”与右部还是盟友。

    对游牧者而言,男子最大之乐事,在于压服乱众,战胜敌人,夺取其所有的一切,骑其骏马,纳其美貌之妻妾。

    强盗寇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施暴在每个毡帐内进行,乌孙女子脖上拴着打死结的绳,吃着残羹冷酪,待遇真连牲畜都不如。乌孙人是图兰人种,长相与匈奴颇异,身体都很强壮,很难降服,给他们脸上留下了些许抓咬的伤,但来年定能生下健康的孩子。她们自己也很快会认命,慢慢变得麻木,甚至忘了自己是乌孙人。

    而将这些战利品带回来的乌禅幕须,则将那些他看来最美貌的乌孙贵女,据为己有。

    乌禅幕须跟着先贤掸抢掠过许多城邦,他的人生目标,便是收集足西域三十六邦的女子,统统纳入帐中。

    “等我快死时,年老的妻妾殉葬陪我,年轻的继续留给儿子,这样才能让乌禅幕重新变成大部落。”

    所以乌禅幕须多子多女,他的长女,今年刚嫁给了左贤王的儿子稽侯珊,也就是历史上王昭君和亲的呼韩邪单于。

    此刻,乌禅幕须正晓有兴致地带着部众,骑着马将几个仓皇逃窜的乌孙奴隶当成猎物追捕。

    几人都已倒在血泊中,只剩下一个步伐踉跄地拉着啜泣不停的半大孩子,被乌禅幕人戏耍,不断用鞭子抽打他,使其扑倒在地,只能爬行求饶,但仍被一箭无情射穿了脊背。

    乌禅幕须很享受这一刻,夸奖了开弓的儿子,让他们记住:“数十年前,乌孙欺凌乌禅幕时,比这更加残忍。”

    他洋洋得意:“当初乌孙人举起屠刀时,可曾想到有这么一天?”

    ……

    夜色深了,匈奴人和乌禅幕人的暴行告一段落,只剩下浑身是伤的乌孙女奴在轻轻哭泣。毡帐的主人们则睡得很沉,一百多年了,自从匈奴占据这片草原后,还从未遭到外敌进攻,只有他们每年出动,去劫掠勒索绿洲城郭的份。

    但凡事,总有第一次。

    当太阳照在九曲十八弯的开都水上时,警报的号角吹响,惊醒了睡梦中的男人,也让早起提水、制酪汁的女人不慎弄翻了奶桶,已经起了泡沫的白色羊奶在枯草上蔓延。

    匈奴牧民和乌禅幕的武士们走出毡帐,不安地朝下游方向望去,发现在黎明的薄雾中,出现了一支军队庞大的身影。

    近万骑风尘仆仆,分成几个横阵缓缓前进,然后加速慢跑。那是来自焉耆的汉军,他们赶在匈奴人获知焉耆之战的消息前,顺着开都水急行军数日,才找到了匈奴和乌禅幕的第一个驻牧地。

    就像数十年前,冠军侯率军突入河西走廊大杀四方一样,未来几天内,战争的火焰,将烧遍这片宁静的草原。

    “是谁说的来着?‘只有拥有被射杀的觉悟,才有开枪的资格’。”

    任弘举起剑,指向这些在战争中并不无辜的帐落。

    “匈奴人啊,当你们挑起这场战争,对乌孙举起屠刀时,做好被杀的觉悟了么?”

    ……

    第318章 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开都河水弯弯曲曲,乌禅幕须骑着马沿着河岸仓皇狂奔。

    他从来没想到,昨日还在肆意玩弄乌孙俘虏,自命猎人的自己,今日会忽然变成猎物,看看左右,一起从汉军袭击中跳出来的部众已完全没了踪影。

    汉军的袭击虽在十余里外被匈奴人发觉,但仓促应战为时已晚,更何况对方还有上万骑之众,分成数翼包围了部落。

    匈奴人、乌禅幕人同遭到猛兽袭击的羊群一样,疯了似的逃窜。

    他看到先贤掸的儿子骑着西极马想逃,却撞上了围堵的汉军,被一根长矛刺穿了身子,堂堂王子就此殒命。而乌禅幕须的几个儿子昨日高高在上,今日却被踩到了汉军铁蹄之下,或身上挨箭倒在燃起大火的毡帐中。

    他妻妾和女儿们所在的营帐,则被休屠人和小月氏围住,那些人怪笑不止,不用想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好在乌禅幕须逃了出来,虽然妻妾儿女尽失,但乌禅幕一点不觉得可惜,只要他还在,便能再度起势,再掳来无数妻妾,一个人生养一个小部落。

    但现在,首先得逃离追杀,去向先贤掸报告发生在这的事。

    只是他坐骑屁股中了一箭,鲜血不断流淌,它的速度越来越慢。乌禅幕须不断回头查看是否有追兵,待再正视前方时,才发现有一骑不知为何已绕到了他的前面,环首刀直直指向前方,骏马四蹄点地,以极快的速度向乌禅幕须冲锋!

    乌禅幕须大惊,拔出刀与之交锋,但在二人错身的一刹那,他却斩空了,而脖子处有了一丝凉意。

    大地忽然变近,与他亲密接触,乌禅幕须落下了马,重重砸在地上。他侧着脸抽搐,带沫子的黑色鲜血从伤口涌出,流入了地上一个蚂蚁洞中,黑蚂蚁纷纷四处乱爬。

    乌禅幕须手指颤抖,下意识想要捂住脖颈的伤口,从他的角度,也看到击落自己敌人驻了马,手里的环首刀还沾着血,愉快地耍着刀花快步走来,一脚踩着乌禅幕须的肩膀,高高举起了利刃!

    乌禅幕须被斩落头颅前那一瞬,只看到,这是一个戴着可怖青铜兽面的汉军骑士!

    ……

    乌幕禅和匈奴人从伊列水抢来的牲畜,眼下又进了汉军的肚子,那些被掳来的乌孙女奴也被解了脖子上的绳索,提刀捅了“主人”全家后,手上还沾着人血,就高兴地给汉军烤肉,手脚麻利。

    大块的羊肉插在红柳木上炙烤,只撒点盐都香气扑鼻。

    任弘带着士卒急行军数日,于拂晓发动进攻,又饿又累,正要吹着那滚烫的炙羊肉下嘴,远处却又有一阵欢呼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