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必等撤退命令下达,元贵靡的十三翼早已争先恐后撤离战场。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正面交锋的伤亡其实不大,真正的杀伤往往是在溃敌追击中产生的。狂王军各翼现在全线压上,肆无忌惮地追元贵靡,高高举起刀剑,朝那些失了马的敌人劈去!

    不过乌孙人杀敌后割头皮的习惯,让追击方并不迅速,元贵靡与右大将好歹带着数千残军撤出了战场,消失在视线尽头——乌就屠的部队重新收拢后,放弃了盯着汉军,而插入了元贵靡与赤谷城之间,让他们没有机会退到城中。

    赤谷城头一片缄默,解忧看着元贵靡败走,双手扶着木墙垛,心里很不是滋味。

    肥王在世时,他是乌孙的太阳,也是解忧的太阳,她的夫君。在翁归靡不幸陨落后,解忧立刻扶持长子继位,亲自将鸦羽冠戴到他头顶,希望元贵靡能成为新的太阳,照耀热海,庇护赤谷城。

    可现在,她的太阳,再度向西方逃跑坠落,不知还会不会有升起的那天。

    城外的战场上,狂王的兵卒在残忍收割死者的头皮,没能逃走的贵人大多选择放下武器投降。

    虽然汉军再度击退了想要乘机攻城的乌就屠,退回了赤谷城,保住了最后一点希望。

    但这场乌孙内战,看上去胜负已分。

    解忧闭上了眼,日落了,最黑暗寒冷的夜,即将到来。

    失望么?或许说成“绝望”更恰当些吧。

    她又睁开了眼,看了看城中忙碌着守御器械的奴仆,以及分列城门准备防御敌人猛攻的都护戍卒们。

    “事到如今,能保住众人的办法。”

    “只剩一个了!”

    ……

    第二天日落时分,狂王大胜,元贵靡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守卫热海谷口的后军营地处。

    “我就知道,元贵靡那软弱的汉儿,绝非狂王对手!”

    奉命守卫后路的,是那位曾亲手刺杀了肥王的若呼翕侯,他最是高兴,手舞足蹈,差点忘了自己的手臂还受着伤。

    听说乌就屠王子带着万余骑追击元贵靡、右大将,而狂王则带着四万人围攻赤谷城。城内只剩下四千余人,以十倍的人数进攻,就不信打不下来!

    但天快黑时,从伊列河谷通往热海的路上,却来了一支不速之客,一队去而复返的“匈奴人”。

    确实是匈奴人,从其装束、语言上,哪怕如若呼一般多疑,也挑不出一点毛病,就是口音有点怪,大概是来自极远方吧。

    匈奴实在是太大了,而这次跟着右王来的部众何其多也,若呼也不可能记住每个人。

    他们说是奉右贤王之命来协助狂王击元贵靡,赶了远路,足有四五千人,表现得极不耐烦,要求进营休憩。

    匈奴人是狂王的盟友,是高乌孙人一等的“单于天兵”,若呼不敢拒绝,引着为首的匈奴千骑长,小心伺候,要设宴烤羊招待他,因为若阿不会匈奴话,只能由译者翻译。

    赵汉儿已经改回了胡人发式,那张典型的匈奴圆脸自然让人挑不出破绽,他神情倨傲,一副上等人做派,毫不客气地要吃要喝,甚至还要乌孙女人来陪睡:一次两个!

    虽然奉命带着休屠部来诈营,赵汉儿却不想用胡人父亲给自己取的匈奴名,那些过往,已经和他父亲、营帐一起,被烧成灰烬了。

    所以他用了任侯爷定下此计时,随口一提的化名。

    赵汉儿笑道:

    “我叫‘阿提拉’!”

    第321章 选择希望

    元霆元年,十月初八深夜,黎明未至,而狂王军对赤谷城的进攻,已经持续了一整天。

    热海虽常年不冻,但亦有冬日的雨雪,对进攻方是不利的,连平日里可以用于木城的火攻也没了效果。加上傅介子带兵卒守备,而解忧公主未雨绸缪,早早囤积了大量弩矢箭矢,肥王死后的二十多天里又加固了防御。不擅长攻城战的乌孙人两次尝试进攻,死伤数百,却没有取得任何战果。

    赤谷毕竟不是龟兹,城里是汉军而非城郭兵。

    这狂王倒是机智,大概是听其弟乌就屠讲述了汉军以两千击溃上万乌孙轻骑的可怖,遂用起了攻心的把戏,让译长在城下高呼。

    大体意思就是重申了汉乌传统友好睦邻关系,说狂王愿意延续历代昆弥与汉的和亲之盟。此战是乌孙内政,希望大汉不要干涉,他只针对元贵靡和尚未归降的乌孙贵人,只要汉军愿意撤离赤谷城,狂王一定放行,不会伤他们分毫,还赠送马匹食物。

    傅介子自然不上当,但这些话却传到了解忧公主耳中。

    灯火通明的细君宫里,解忧公主巡视完伤员后,正默默守在一个灵位前沉思,冯夫人却禀报,说常惠来访。

    解忧想了想,让冯嫽和几个侍从留在厅堂门口,看得见她与常惠,却又听不到谈话的位置。自己则正襟危坐,遮住了背后的灵位,待常惠来拜见时道:“常大夫深夜所来何事?”

    常惠道:“无他,只是傍晚时义阳侯手下弩手欲射杀来城门下劝降的狂王译长,公主却加以制止,说不斩使者,最后放了他回去,惠心中有所不解,特来求问。”

    他抬起头,直视解忧的眼睛:“莫非楚主信了狂王的诓骗之言,想要与之和谈不成?”

    解忧避开了常惠的目光:“我儿已败,吾等困守孤城,除了和谈,还有什么办法?”

    常惠摇头:“打到这种程度,已是不死不休,还怎么谈?公主这样做,反而会动摇军心啊。”

    “泥靡有野心。”

    解忧知道自己的心事瞒不过这位故人他,她和他实在是太熟了,索性告诉常惠自己的判断:“泥靡定然不甘心只做匈奴傀儡,夺取昆弥之位后,让乌孙延续肥王时中立于汉匈的地位,对他有利。”

    “所以公主想如何谈?”常惠追问。

    解忧不直接回答,让开身来,指着背后的灵位:“这是细君公主的灵牌,我虽然没见过她,却一直为其点着明灯,延续血食,毕竟她和我都是来自大汉的和亲公主,都姓刘。”

    “三十年前,细君公主不想嫁给狼王的孙子岑陬,向大汉求助,但孝武皇帝说,从其俗。”

    “于是细君嫁了岑陬,她死后,我补上了位置。岑陬之后,肥王又娶了我,收其寡嫂继母,此乌孙之俗也。”

    “我能做的,便是作为后母,嫁给泥靡。他留着我,比杀了我有好处。如此便能结束这场战争,说服他延续肥王之策,让大汉在西域的损失,降到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