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叹了口气:“初时我还惊奇,以你在河东任太守时的清廉,为何忽然便如此贪婪,身为九卿中二千石,每年俸禄赏赐不绝,应不至于缺钱。”

    “后来才知,你不仅养了死士,还在河东郡暗暗收养孤儿。长安附近两座,百余人,河东郡五座,各百人,合计六百余人,难怪花销如此之大!”

    田延年避席长拜:“大将军皆已知晓,亏得下吏还自作聪明,真是惭愧。”

    霍光很是失望:“灯下常是黑的,我初时也未曾怀疑,可废帝一事,将你影子照出来了,石显也是你收买的人罢?”

    “是。”

    霍光眯起眼,先前的猜测一个个得到了证实:

    “如此说来,废昌邑王之事,从头至尾都是你在谋划,去年派人去朔方刺杀县官,烧仓的也是你?”

    “是。”田延年不吝否认,这是他最遗憾的事,若当时成功杀死刘病已,今日便不必烦忧如此了,实在是小觑了此子啊。

    霍光拍了案几:“田子宾啊田子宾,真是做得好大事啊!居然还栽赃给广陵王刘胥,贼喊捉贼,你每一桩都是族诛死罪!”

    田延年却笑了:“臣不怕死,大将军不妨再多问问,下吏做这些,意欲何为?”

    霍光摇头:“老夫不想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想,哪怕听了,都要去泾水中洗耳!”

    田延年道:“恕臣斗胆,大将军坐到这个位置,持斩蛇剑,践阼而掌天下权,就算你不想,手下人也会暗中琢磨,为大将军思虑身后之事啊。”

    霍光大怒:“思虑身后事,为我好?田子宾,你这是欲陷老夫于不忠之地!”

    田延年摇头:“不然,这世上还有多少人以为大将军是忠臣?大将军莫非忘了?年初时,有御史严延年上奏疏,说‘霍光擅废立,亡人臣礼,不道’。严延年虽被处置下狱,群臣虽不敢附和,但朝野持此说恐怕不在少数,恐怕连皇帝也如此想!”

    事已至此,田延年索性将藏了许多年的话,统统说出来了。

    “大将军行伊尹事,可知伊尹的下场?史书说伊尹秉政三年,归于太甲,得以善终,可下吏还听说过一种说法,太甲囚于桐宫七年,潜逃而出,杀伊尹!”

    “非独伊尹,自古权臣鲜有善终者,大将军还记得臣说过的晋卿里克么?行废立之事,却为晋惠公族灭,周勃亦拥立孝文,却受辱于狱吏,几死矣。刘氏天子薄恩寡义,大将军是想做里克,还是周勃?君百年之后,霍氏族矣!”

    田延年重重叩首:

    “依臣之见,大将军已退无可退,只有再上前一步!为大将军身后名计,为子孙计,汉历中衰,当更受命,宜行尧舜禅让之事,霍氏代汉为天子!”

    ……

    第364章 代汉者当涂高

    自从田延年从霍氏庄园回来后,便好似失了魂一样,枯坐居室之中,仰头看着屋顶,目光空洞。

    代汉之说,这非田延年自创,早在景、武两代便已发端。

    韩诗的祖师爷韩婴在汉景帝时为博士,著有《韩诗外传》,书中传承了吕氏春秋里天下共有的提议:“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

    第二个源头是董仲舒,他认为,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人间发生灾害是上天对皇帝的警示,严重到无可救药的时候,上天只能让其破败而让别人受命为天子了。

    孝武皇帝觉察到了此说危险性,故一边采纳董生独尊儒术建议,一边又因其言“阴阳灾异”而下狱,最后调任诸侯王的国相,终其一生再未得重用。

    不过在董仲舒的再传弟子眭弘看来,祖师爷的预言成真了。孝武晚年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这就是上天的警告,也是大汉中衰的标志。

    于是孝昭时,眭弘根据泰山大石立等异相,率先倡议,托人上书说:“刘氏是尧的后代,有禅位传统,天子应该下诏寻访天下圣贤,让位于他。求索贤人,禅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

    大将军霍光直接判了个妖言惑众,大逆不道,将眭弘处死。

    可那件事,却让刚任大司农的田延年心里起了波澜,武帝晚年民生凋敝,而刘姓诸侯飞扬跋扈,暴虐于国中,从儒生到民间,对刘姓天子的不满已开始显现。

    不过最让田延年感兴趣的,不是是个人都能伪造的祥瑞,而是一个与汉武帝有关的传闻。

    据说元鼎四年(前113年),孝武行幸河汾,中流与群臣饮宴,那一年他身体不好,几乎病逝,乐极哀来,惊心老至,有感于此,乃自作《秋风》辞:“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然后就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孝武不知是心生疲倦还是喝醉了,竟对群臣说:“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这简直是亡国之言,群臣震恐,但孝武当时已为方士毒害,那一年身体也欠佳,有时是不太清醒的。自古以来,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虽然极力渲染汉应天受命,祚逾周殷,但他心里,却没有秦始皇帝那种秦传万世的自信。

    此言成了宫廷隐秘,但亦有人流传出来,传入田延年耳中,让他上了心。

    六七之厄,大汉的皇帝,不算前后少帝和刘贺的话,第六代是孝昭,第七代是今上刘病已。

    而以四十二年算,自元鼎四年算起,今年已是第四十年!

    田延年认定时机已至,大将军霍光,便是那代汉受命之人!

    “若非大将军辅婴儿主,使汉中兴,刘姓天下早亡!”

    在田延年的计划里,第一步促使大将军废立,让他走上不归路;第二步找借口铲除诸侯,第三步通过灭匈奴获取极大威望,最后铲除忠于汉室的群臣,实现禅让。

    田延年想得很远,甚至连霍氏代汉后的国号都想好,原本大将军封地博陆侯在燕地,当先称燕王才对,可霍光偏与燕刺王是死对头,不可能用其国号,只能另选。

    “当涂高者,道旁两观阙是也,象阙者,魏也。而霍氏世居河东郡,乃魏国始封之处,故国号当为‘魏’!”

    任弘要是知道田延年琢磨的事,恐怕会为这厮歪打正着而哑然。

    田延年甚至琢磨,若大将军不愿,可为周文王,他田延年则辅佐其子嗣霍禹完成最后一步。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霍氏,也保住大将军党羽旧吏的性命富贵。

    田延年见证过武帝晚年残酷的政治斗争,从废立那一刻起,他们便只有前进,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然而这一切谶语理论,一切苦口婆心,都敌不过大将军霍光的决心。

    在田延年表露本心后,连大将军也为其胆大妄为而惊讶,默然半晌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后道:“吾得孝武皇帝信任,赐周公负成王图,得遗诏为辅臣。以周公而始,这中间虽遇昏君,不得已行伊尹之事,但霍光,当以周公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