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东方的希腊人真正抛弃宙斯,皈依佛法,还得到一百年前,大夏的弥兰王(米南德)在位时。

    当时婆罗门武将篡代了孔雀王朝,大灭佛教于中印度,火烧寺院,杀戮僧尼,迫害摧残,不可胜计。但北印度的佛教,仍然屹立如故,而此时大夏为月氏所击,南下犍陀罗等地,与佛法相遇。

    弥兰王生于高加索的亚历山大里亚,出身王族,继父为王。他以正法治国,国泰民安,都城一片繁荣景象。街道纵横宽广,城门雕文刻镂,城中商贾云集,人民棉衣足食,其乐融融。受那先比丘启示,他曾有意出家为僧,最终做了在家居士。

    佛法由此在大夏希腊人中传播,弥兰王遂被尊为弘法王,僧侣们在《那先比丘经》中记述了他的事迹。

    弥兰王死后,大夏各城邦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但为保存他的骨灰舍利发生争执,最后一分为八,建塔保存,而其中一份弥兰王舍利,便留在了罽宾国。

    如今罽宾的统治者已非希腊人,而是塞人,曾经的大夏希腊人反倒有不少为僧侣。印度的佛法分为十八部派,毗卢旃所在的部派,乃是源于上座部阿难系僧团的“雪山部”,主要活动在罽宾北部的难兜国,与于阗只隔着一道昆仑达坂。

    早在数十年前,他的同行,活动在犍陀罗和罽宾的“说一切有部”已经说服强悍的大月氏王信奉了佛祖。但东方仍是空白,毗卢旃很希望能替雪山部向广袤的西域,甚至是遥远的东土大汉传播佛法。

    今日通过笃信佛法的于阗王子引荐,见到了都护王,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都护王已答应将毗卢旃的弟子带在身边,听其讲经。

    这让毗卢旃十分欣慰,便在羊皮纸上以梵文写下了《都护王问经》一篇,以纪念此事:

    “都护王,他也会像弥兰王那样,成为一位伟大的弘法王!”

    ……

    而另一面,任弘打量着奉命留在他身边的希腊小和尚:“小沙门,你叫何名?”

    小沙门跟在于阗的汉人学了汉话,下拜道:“弥兰陀。”

    任弘笑道:“好,弥兰陀,我信守承诺,一定会送你去东方的。”

    等让小沙门退下后,任弘却一挥手,开心地安排手下一个什长道:

    “给你一辆车,明天一早,立刻将这小沙门送往右地呼揭国,作为我赠与匈奴右贤王的礼物!”

    此刻的任都护满脸慈悲:“匈奴众生苦啊,还沉迷于杀戮暴行,信奉残酷的昆仑神,他们不知道,这么做来世是要变成牛羊畜生的!是时候让佛祖去解救他们了!”

    ……

    第377章 冰山上的来客

    本始二年四月下旬,任弘一行离开了于阗西行数百里,过皮山,便进入了莎车国地界。

    作为西域最大的河流,葱岭河(叶尔羌河)发祥于帕米尔高原的喀喇昆仑山和昆仑山之间。一路飞流直下,冲出万山之后,进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西南端,以雪水滋润出莎车绿洲,这让莎车南仰昆仑,北出瀚海。

    莎车人的容貌、语言和于阗差不多,泥巴砌成的院墙,茅草遮掩的牛棚羊圈,偶尔会有孩童赤脚站在院门口,好奇地打量着任都护的皂纛黄旗和一脸傲然的骑从卫士。

    然后就被惊恐的大人一把拽回,慌不择路地躲到芦苇丛里。

    过去整整一代人时间里,路过莎车的往往是匈奴僮仆校尉使者,那些匈奴人不光勒索金子,沿途渴了饿了直接纵马入村,甚至会杀人奸淫掠走女子,而莎车人也敢怒不敢言。

    但任大都护的兵就友善多了,粮食基本靠自带的干馕,偶尔馋了想吃头羊,也用丝帛来换,这让莎车人有些不可思议,第一次见这么和善的上国使团。

    主要由轻侠恶少年组成的西域汉军素质当然没那么高,全靠了任都护三令五申:“大汉与匈奴不同,在西域是建设而非破坏,有敢奸淫掳掠者依军法处斩!汝等都记住了!”

    消息传得比他们前进的速度还快,于是路边主动送牛羊来换丝帛的莎车人就变多了,未嫁少女们对着都护卫士鲜艳的袍服甲胄指指点点,她们眉毛用深色草汁涂染,成了“连眉”。

    因为于阗、莎车有种说法,两眉越近则嫁的越近,若是眉毛连在一起,就会嫁与邻人——更绝不会被匈奴人和山里时常出来劫掠的西夜人掳至远方。

    按照这种理论,莎车王的公主大概是忘了画眉,所以嫁得很远,成了乌孙王子刘万年之妻。而没有儿子的老莎车王似乎想要欲自托于汉,又欲得乌孙心,即上书请立万年为莎车太子。

    当初朝廷就此事征询过任弘意见,他是极力反对的,但霍光为了拉拢乌孙便一口答应了。

    这才有了乌孙彻底倒向大汉,死扛匈奴,结果导致惨败,肥王遇刺而亡。

    但也因为那场战争,刘万年带着千余莎车兵驰援赤谷城,虽然没参与鏖战,但好歹混了点功绩名声。这让大汉对他更加器重,与瑶光一起纳入宗室籍贯。

    这不,开春时老莎车王病逝,刘万年接替登基,毕竟赐了刘姓,不同于一般西域胡王,长安的刘病已特地写了一份册书。

    圆形的莎车小城中,葡萄园环绕的王宫里,任弘公事公办,当着莎车众臣和外面几千莎车人的面,代天子册封万年。

    “天子赐策曰:呜呼!小子万年,受兹玄社,建尔国家,封于西土,世为汉藩辅。呜呼!莎车虽有王会之贡,然三代荒服,不及以正,悉尔心,祗祗兢兢,乃惠乃顺!”

    念完后,让文忠接过刘万年双手奉上的旧绶印,而任弘授予新的驼钮绶印。

    这是都护的本职之一,如今西域南北两道,凡五十国,不单单是五十位王、侯有汉印。自译长、城长、郡、监吏、大禄、百长、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凡三百七十六人,皆配汉印绶。

    而每当一国出现王位传承、更替,必须遣使告于汉天子,更换印绶,如此一来,若是顺利承袭还好,一旦出现臣下篡位且态度并不亲汉,等来的就不是都护使者,而是兴师问罪的军队了!

    莎车国的官员不算多,有辅国侯名曰“呼屠征”者,乃是老莎车王的弟弟,又有左右将、左右骑君、备西夜君各一人,都尉二人。

    他们都来拜见任弘,但任弘立刻发现了问题:莎车重臣中,居然仅辅国侯呼屠征一个莎车人,其余皆是乌孙人,或解忧公主身边的汉人奴仆,被刘万年带来为官。

    任弘当面没有说,等下午宴飨过后屏退他人,便对刘万年道:“汝以外国王子入主莎车,为何舍莎车本地贵人不用,而让乌孙人、汉人列满朝堂?”

    刘万年没明白:“莎车人与我不亲啊,我不任人唯亲,难道还任人唯疏么?姊丈,我可是听闻废帝刘贺的事了,若是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莎车人作乱该如何是好?”

    你也知道莎车人与你不亲啊,任弘告诫万年道:“话虽如此,但汝在莎车根基未稳,不应摒弃莎车贵人,挑选一些合适的人起用为大臣,再择其子弟作为亲卫侍从,多赐丝帛笼络,如此方能在莎车坐稳王位。”

    这也是自家妻弟,任弘才会与他说这番话,刘万年应诺:“那我便增加几个职位?效仿大汉王国之制,设国相与九卿何如?我可是听说鄯善王的事了,莎车是否要紧随其后,也聘几位贤良文学来大兴教化,更改衣冠?”

    任弘道:“九卿可设,不过是变个名号,让更多莎车贵人得列官位加以安抚而已,但衣冠风俗不可改。”

    他给刘万年讲了齐国和鲁国的故事:齐太公封于齐,五个月就报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太公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

    而周公的儿子伯禽受封于鲁,三年而后才报政周公。周公曰:“何迟也?”伯禽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后除之,故迟。”

    任弘道:“于是周公乃叹曰,呜呼,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