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说得对,其在闾巷少年,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

    刘病已早年还对此辈“行侠仗义”有些赞许和同情,可在当了皇帝后,则转为了完全的厌恶。

    大将军霍光也是很讨厌彼辈的,但因为豪侠和五陵少年们盘根错节,与朝官牵连甚密,很难理清,过去的京兆尹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差事,很少能干满一年的,往往数月便因为动了不改动的人,而做不下去,或被撤职,或主动退下。

    但自出了茂陵被盗这种震惊朝野的事后,京兆三辅是必须好好治一治了,于是大将军调了一位恶名在外的循吏来。

    颍川太守赵广汉,去年才赴任颍川,郡中有原氏、褚氏两大家族,这两家姻亲遍布颍川,宾客常犯罪为盗贼,前二千石莫能禽制,赵广汉既至数月,便收集罪证,诛原、褚首恶,郡中震栗。

    按照大汉新制定的:三辅放西域,冀州青州放辽东,三河豫州放长沙,兖州徐州放江东闽中的流放政策,原、褚之徒千余人远放长沙郡。

    因其能威制豪强,故大将军霍光调了赵广汉入长安,试任京兆尹。

    霍光和刘询都希望,在朝廷支持下,赵广汉能用他的酷吏手段,狠狠治一治三辅的猖獗风气。

    可等刘询吃完饭,宫外却又出了一件大事,他瞧见几个郎官和张彭祖在廊下窃窃私语,不由皱眉,立刻将张彭祖喊了过来:“汝等为何私语?”

    关内侯、侍中张彭祖有些尴尬,连忙禀道:“陛下还记得郎官苏回么?”

    皇帝权力仅限于温室殿内,所以此处的郎官郎卫们,每个人刘询都能叫出名字背景来:谁是大将军的人,谁忠于天子,谁贤谁愚,都简在帝心,虽然刘询无法确保身边都是自己人,却知道关键时谁靠得住。

    那苏回是苏武家的远房亲戚,家境富庶,入朝做了郎官,素来恭谨,早上还在陛外待命呢,是刘病已眼中的“自己人”之一。

    “莫非是他出了事?”

    张彭祖也没想到,长安的轻侠们胆大到这节骨眼上还敢顶风作案:“刚得知消息,苏回休沐出城时,竟被两个贼人劫持了!”

    ……

    第381章 除恶

    万章十八九岁年纪,胳膊很瘦,头发却梳理得很整齐,还扎了帻,若非那被打断的鼻梁和缺了一颗的门牙,他憨笑起来像个老实孩子。

    光看外表,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市井青年,可实际上,他却是号称“城西万子夏”的长安名偷之一。

    万章生于柳市,从小就在人烟稠密的九市里厮混,他最得意的手笔,莫过于元凤五年时,在西安侯家香料铺附近,偷过关内侯、戊己校尉韩敢当的褡裢。褡裢里除了钱和几包孜然香料外,还有一封以当今堂邑侯赵汉儿名义,写给韩敢当的信。

    万章留下了钱财却将那封信乘夜塞到了西安侯家香铺门缝里,事后长安的偷儿们酒后吹牛,论资排辈时,万章手下的偷儿就将此事吹嘘了出来,遂给万章带来了“名声”,成了“盗亦有道”的名偷。

    但也是这破名声,害得他进了这赵京兆所设的“虎穴”中。

    所谓虎穴,是因为长安邸狱不够关押落网的轻侠恶少年,赵广汉遂于长安寺门之外派人挖了许多深洞,各深数丈,取出的土则在四周垒起土郭,派兵卒戍守,而将这次清扫抓获的人统统投入其中。

    据说挖了三百多个深坑,每坑塞了十个人,不给吃的,拉撒睡觉都在里面解决,如今全都臭烘烘的。

    万章虽是个偷儿,却是个体面人,最惨的时候也没过过这种污秽的生活,而一个坑里的一位五陵少年也是养尊处优,就更受不了了,一边躲着旁边人拉的屎,嘴里骂骂咧咧,全是引发此次清扫的那两个抢劫犯。

    “劫谁不好?非得劫天子身边的郎官,这下惹大祸了罢!”

    那是发生于上个月的事,也是此次严打的导火索,两个贼人劫了苏回后,立刻惊动了京兆尹赵广汉,这幽州赵子都也是奇,亲自部署亲自指挥,找到了贼人的窝点,率领属下将他们包围。

    但对方劫持了人质,这该如何是好?

    孝武时御史大夫杜周作《大杜律》,明确规定,凡有盗贼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宝,开张奸路!意思是宁可将罪犯和人质一起干掉,也不能以财物相赎,姑息奸人。

    但在颍川郡以酷烈出名的赵广汉,这次却主动与屋内盗贼谈判,讲明苏回是宿卫官吏,天子近臣,倘若杀害,必夷三族,希望盗贼释放人质,主动投案。如此可宽大处理,若有幸遇到赦令,或许还能免罪。

    那两名盗贼就是普通的剪径小贼,劫人时根本不知道苏回身份,只瞧其换了常服后,五花马百斤金是头肥羊就下手。顿时吓坏了,还真的开门叩头认罪,赵广汉竟也跪谢道:“幸全活郎,甚厚!”之后也兑现承诺,让狱吏善待二人。

    但死罪是逃不了的,大汉对待劫人、谋劫人求钱财的罪行惩罚极重,无论是实施了还是处在“谋”的阶段,皆磔之——尤其是当你没背景时。

    八月初这两人被处以死刑,赵广汉又为他们预备了棺木葬具,二人皆曰:“死无所恨!”

    可若就此以为这位京兆尹好相与,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后他仍将两名盗贼妻子罚为城旦舂,同时在大将军和天子支持下,开始对长安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严打。

    赵广汉将他的颍川郡发明的“缿筩”(xiàngyong),也就是举报箱用于长安。一百六十闾,每个里闾都放一个,让吏胥和百姓匿名举报不法分子,托以长安轻侠大盗所言,让各豪侠的派系之间互相猜疑,朋党因此离散。

    同时物色线人,安排耳目,盗贼行踪多在其掌控之中。比如说前些天,几个长安城的无赖少年躲在一处隐蔽的空房中谋图抢劫,还没等他们商议好,赵广汉提前得到举报,就派人把他们一举擒获。

    而当网编织得差不多时,八月初,赵广汉就部署户曹、属吏,以及乡吏、亭长、里正、父老、伍人等,让他们分别举报长安城中各处的轻薄少年和不服管教的恶劣子弟,对身着危险服装如披镗甲着臂衣,手持刀箭兵刃的年轻人,也悉数查记。

    最后备车马数百辆,令其分头对被查出者进行收捕,共得三千人!不论良莠都投入了这虎穴之中。

    “若是乃公知道是哪个小婢养的将我举报,一定……”万章心中暗恨,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为名声所累,才落得今日下场。

    这时候,那五陵少年又说话了,听上去像是自我安慰。

    “我家富称阳陵,家中稍稍运作,买通与我家交好的狱吏,定能将我放出去。”

    自从孝武皇帝死去,义纵、张汤、暴胜之等酷吏统治长安的时代也告一段落。过去二十年是豪强轻侠最滋润的时光,其子弟犯法也能轻易豁免,哪怕是打死了人!只要死的是普通人,稍稍运作一番亦能脱罪。

    还不等万章等人羡慕这五陵少年,虎穴的角落里,就响起了一个沮丧的声音。

    “别想了。”

    那是一个胡子上沾着不知泥还是屎的老头,神情郁郁,嘟囔道:

    “我就是狱吏!”

    ……

    “赵京兆与前任不同。”

    自称狱吏的老头说起赵广汉的可怕之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