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霍光对活着看到灭亡匈奴失去了些许信心,朝中的舆情也一致认为,匈奴毕竟是百蛮大国,虽然有所削弱,但想消灭没那么容易。

    但不曾想,面对汉军时应对还算得当的匈奴,却被两场天灾打得露出了原形来。

    曾经大汉梦魇的可怕对手,北方庞大的帝国,一朝一夕间轰然解体,众叛亲离,真是让人又欢喜又五味杂陈。

    放下复杂的情绪,这次呼揭、丁零背叛,乌桓鲜卑入侵,堪称是匈奴版的七国之乱,若是大汉不乘机掺和一手,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苏武的提议是再观望观望,让匈奴与丁零乌桓相攻削弱。

    田广明倒是乘机拱火:“大将军,此乃百年不遇之机,不如再遣大军出塞,一举击灭匈奴!”

    霍光缄默未言,但他知道田广明所言不虚,这确实是自己实现孝武皇帝和兄长霍骠骑夙愿,最接近的一次!

    曾经遥不可及的梦,如今却触手可及,霍光甚至感觉自己有些恍惚,只不知是自己在晕,还是承明殿在轻轻摇晃。

    倒是田广明、苏武等人也纷纷站了起来,面露惊异,他们也感觉到了大殿的微微悸动!

    ……

    感受到异样的不止承明殿诸卿,正在温室殿持笔写字的刘询也有了微微不适,手一抖,字完全走了形,沾了一大团难看的墨,遂看向一旁受专房之宠,正值蜜月,亲为皇帝磨墨扶案的霍成君,笑道。

    “皇后,是你在动么?”

    霍成君红了脸:“明明是陛下在动。”

    与此同时,尚冠里中宗正刘德家的儿子,才八岁的刘更生(刘向)正在地上陈俎豆,设礼容,玩礼仪的游戏,却被一群仓促搬家的蚂蚁吸引了目光,蹲在地上看了许久。

    忽然之间,庭院里一阵鸡飞狗跳,奴婢们面面相觑,刘更生则撅起屁股趴下来,将脸贴在地面上,过了片刻,便起身朝在家养病的刘德大声喊道。

    “大人,地震了!”

    第405章 葡萄架子倒了

    本始四年四月壬寅这天,遥远的长安还只是轻微震感,人们或毫无察觉,或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然后又匆匆汇入忙碌的车流中,为各自的生计职责奔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距离震中较近的临淄郡西安侯国,却是另一幅光景。

    西安侯国已立数载,随着任弘功劳越来越大,去年又因北庭之战力挫单于,增加了一千户,今已有七千户之众。大半个县理论上都成了西安侯的食邑,虽然任氏不能直接来统治,但七千家之赋税输于侯府,将粮仓堆得满满当当。

    西安侯家的府邸和庄园坐落在县城外,汉制,列侯可在侯国拥有百顷地产,良田在庄园外环绕,其中不少种植了来自西域的新作物:豌豆、蚕豆、棉花、安息芹、大蒜、洋葱、胡萝卜、黄瓜,还有一个被西安侯命名为“白乌鸦”的葡萄园,葡萄架子。

    虽然结的葡萄很小且酸,跟车师的没法比,而安石榴、核桃树也尚未长大结实,但仍引得附近临淄富豪常来观望,购买这些异域蔬果,成了临淄庄岳之市的新风潮。

    但西安侯庄园最重要的区域,莫过于那上千亩试验田,来自济阴郡的黑脸农官氾胜之,已经按照与西安侯的约定,在这种了三年地,他的“馊种法”和“区田法”取得了巨大的成效。

    第一年,花费人力将精耕细作做到极致的试验田,便已经达到了与任弘约定的“十石”。

    第二年十一石,而今年青苗已经渐长,氾胜之希望能继续打破记录。

    “我已经在信中向西安侯夸口了,每亩要取得十二石的高产!”

    他却是忘了三年前嚷嚷的“亩产百石”了。

    区田法的名声已在齐地不胫而走,西安侯国的百姓都听说西安侯国的农官是有大能耐的人。

    西安县人多地狭,土地养不活越来越多的人口,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比如西安侯,则田连阡陌。

    民间溺婴之事时有发生,活不下去的人涌向大城市临淄,在齐地,经商不会遭到鄙夷,而是正经主业。甚至还有人将目光瞄准了大海对面的辽东、四郡和朝廷使者正在探索的海外。

    但远水不解近渴,这里恰恰是区田法能大显身手的地方。

    氾胜之也不藏私,按照任弘的嘱咐,将此法教与本县田啬夫,再推广到乡里力田。已有不少人家学了去后试种,虽然累了些,用的粪肥数量也大,但亩产确实能有翻倍之效,三四石的高产成了常态。

    除了区田法,氾胜之还利用侯国农官的便利,总结了种瓠法、穗选法、种瓜法、调节稻田水温法、保墒法、桑苗截干法等,皆是能造福于民的农作经验。他更将西安侯从西域引进的作物琢磨了个遍,慢慢总结了这些植物的习性,记述在简册上。

    眼看西安侯国欣欣向荣,与西安侯约定的日子也渐进,氾胜之都等不及今年丰收后向西安侯报功,希望他能信守承诺,将这些技术推广到整个关东了。

    但四月壬寅发生的事,几乎将西安侯国数年成果毁于一旦!

    虽已入夏,但这天的天气热得有些离谱,像是一口烤了一天的瓦缸,整个倒扣在地上,没有一线裂缝,更漏不进哪怕细细的一丝风来,在地里干活的农夫都快热晕了,庄稼也蔫蔫的,氾胜之顶着草帽巡视田间,却听到了一阵疯狂的狗吠!

    整个庄园豢养的狗子,不论是黑狗白狗,都在连绵不断的缩尾狂吠,尤其是屋子里的,似是想要挣脱绳索逃得远远的。

    鸡埘里的雉敛翅贴地,马厩里的驴马不断撅蹄,也加入了合唱,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氾胜之还来不及细想,却感觉有声自东南方起,殷殷如雷,其声渐近,忽然地底如炸开了一道雷,继之俨如数十万军马飘沓而至,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地动了,地动了!”

    田地里的农夫骇然,都五体投地趴在了地上,一动不敢动,等动静稍微过去后,而氾胜之抬起头时,看到了令他心痛的一幕。

    西安侯府邸大概是修得够结实,在晃动中竟然撑了下来,只是落了些瓦片,但附近里闾简陋的民屋就不行了,齐地木材已经稀少,许多屋子用的居然还是战国时的木材,早已枯朽不已,此刻便在地动山摇中轰然折断,将屋内的人整整齐齐压在了下面。

    而前年才立起来的葡萄架子就更撑不住了,一棚接一棚的倾倒,氾胜之曾细心照料的藤蔓落了一地,那些还嫩绿的小葡萄,又被惊慌失措的人践踏而过。

    恐惧在整个西安侯国蔓延,所有人都惊愕不已,或不断稽首,瑟瑟发抖。一直跟着氾胜之的西安侯家仆们哭了出来,但出于职责,下意识地就要去扶起那些葡萄架子,去追惊慌逃走的牛马,却被氾胜之拉了回来。

    “先救人,救人要紧!”

    这黑脸汉子在灾难后嘈杂的环境中大声呼喊,将田地里的农夫们聚集起来,带着他们,朝屋舍十倒二三的里闾冲去:

    “谷帛乃天下人之命脉,但只要人还活着,不管麦稻粟黍还是蚕桑丝麻,都能从地里再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