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上了岸,领头的仍是冯奉世,一同带过来的,还有先前被汉军攻击俘虏的一队斥候。

    冯奉世持节拱手,先是强烈谴责了康居王违誓背盟之举,表示任都护出奇愤怒。

    但最后又道:“纵如此,都护亦以为这并非康居王本意,而是身边有人欲破坏两国邦交,当有康居斥候夜间误入汉军之中时,大都护款待了他们,又特令我给康居王送回来!”

    这确实给了康居王一个台阶下,康居王欣然纳之,认了此事,为斥候们的莽撞糊涂赔礼,在水边置葡萄酒款待冯奉世。

    但又让副王去审问被放回来的康居贵人,只听其言,说在汉营中亲眼所见,汉与乌孙联军恐怕不止三四万骑。

    “每天早上,后面都有大批汉军援兵自南方陆续追来,汇入都护王旗下。又有驼队随行运送粮食,汉军尚可饱食。”

    副王将此事禀报康居王后,让他不由心悸,更无战心。

    康居王遂放下了侥幸,小心地问冯奉世,任都护追入康居地界意欲何为?

    冯奉世笑道:“康居王不是说,在为都护驱赶乌就屠及其部众么?这场会猎大汉亦有参与。大汉有句老话,取天下若逐野鹿,得鹿,天下共分其肉!”

    “我听闻草原规矩亦是如此,当两个猎手的箭同时射中猎物时,是要平分的,围猎有人驱赶,有人在前堵截,围者堵者都有功劳,岂有康居独吞肥鹿的道理?”

    他提出了任弘的条件:“都护可以退兵,全当此事没有发生,但前提是,康居王能留下一半的北乌孙帐落!”

    康居王是典型的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听译者翻译,得知任弘是想和他平分战利品,又沉下脸来思索利弊。

    冯奉世站起身来,指着东岸的汉军道:“正如都护所言,汉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一汉能当五胡,我已用与匈奴的数次交战告诫过康居王。”

    “而像这样的大军,大汉一次可以出动十支!大王曾听粟特人说过大汉之富足,应知此言不虚。康居虽大,不如汉之一郡也,而大汉,在东方拥有数百个郡!”

    其实才一百多,四舍五入就有了,反正粟特人和康居使者最远也只去过长安,已为汉之强盛而炫目。

    冯奉世开始威慑康居王:“宛王冒犯大汉,汉军越流沙而征,屠大宛之城,直到宛人斩其王而降才休战。倘若康居就此离去,消息传回长安,一定会被大汉天子所厌恶,康居王当真考虑过,与大汉决裂的代价么?”

    他指着康居王穿在甲胄内的丝绸:“大汉会断绝丝路,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一匹丝绸进入康居。”

    “而汉天子也将视康居为敌国,康居虽大,不如匈奴,匈奴与汉较量百年,如今已十分衰弱,康居又能撑多少年?康居若为大汉所击,周边的月氏、奄蔡、呼揭,定会高兴见到这一幕,我恐怕康居今日贪图乌孙之众,往后却将腹背受敌,被诸邻瓜分啊。”

    “而若能达成和谈,以夷播海为界,只要康居王管好北乌孙,大汉也能管好南乌孙,互不侵犯!是贪图两万帐落而与大汉决裂,还是展现诚意结两国之欢,还请康居王考虑清楚!”

    跟戎狄玩纵横就是麻烦,很多典故成语不能用,冯奉世必须用最通俗的话,否则译者就会哑口无言难以翻译。

    冯奉世将短期长期利弊说得很清楚,康居王面色阴晴不定,只让冯奉世少待,他与副王、王子们商议了许久后,派了副王来回复汉使。

    他一张口,冯奉世便露出了笑。

    “都护王太过贪心,哪怕是猎鹿,也有出力多少之分。”

    康居副王道:“康居只能留给大汉三千帐,不能再多!”

    ……

    第420章 登临

    等斥候侦得康居大军确实去了很远很远,任弘才指挥部下渡过碎叶水,将康居王按照约定留下的乌孙帐落接收过来。

    这些乌孙人几天赶了数百里路,本就不愿离开故土,歌声里尽是哀思,如今在家门口被拦下,又畏又喜,喜的是不必远迁,畏的是落入汉军手中,不知命运如何。

    好在瑶光出面宽慰,宣告解忧太后之政:罪在贵人,百姓无辜!不管是谁,皆可归于故地,安心放牧,若是牛羊马匹被康居夺走没有生计的,可去碎叶川和赤谷城就食。

    私心实在是太明显了,任家的私人领地碎叶城,明年恐怕要多出许多帐落户口,以及对都护、公主感恩戴德的牧民了。

    乐器霍布孜再度弹响,这次不再是冬日的哀痛歌谣,而是赞美解忧太后和瑶光公主的颂歌。

    任都护这边,在清点帐落人数后,却对康居人的习性大摇其头:“康居王格局太小了,说好了留下五千帐予汉,实则才四千多,且还将青壮牛羊尽数带走了,这些康居人真是……贼盗商贾习性,难成大事。”

    也不知是康居王耍小聪明,还是他麾下的康居贵人们不听命令,不愿放弃到手的帐落人口,亦或是乌就屠不愿妥协?

    看来康居并非铁板一块,若当初跟他七战七捷的五千西凉铁骑在身边,面对这样的敌人,任弘肯定毫不犹豫,直接a上去了!

    只是将为兵胆,反过来,一支强悍的兵卒亦能让将军壮胆。霍骠骑能横行匈奴中,一大依仗是其麾下尽为精锐,而如今,任弘身边却是一群战斗力存疑的恶少年良家子,逼着他们与不熟悉的敌人作战,是杀之也。

    此战胜负只在五五开,若落得五千貂裘丧胡尘,那罪过就大了。

    但任都护的手下们不这么认为,站在他们的角度,康居胆怯,我寡敌众之下,居然还愿意放弃到嘴边的肉,汉军应该再追一阵,或许能逼得康居放弃所有帐落,故韩敢当也发豪言请战道:“愿将一万兵,横行康居中!”

    任弘不置可否,看向奚充国:“奚校尉以为如何?”

    奚充国就冷静多了:“兵法云,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军。”

    “而知胜有五,其一便是‘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这一仗,便是不可以战!”

    若是换了旁人说这话,韩敢当会以为是胆子小,肯定会回怼一句:“听你这懦弱的口吻,是关东人吧!”

    但奚充国是一起跟着傅介子出生入死的袍泽,且是关西人,肯定有其缘由。

    至于为何不战,奚充国从战术上分析双方利弊,诸如汉军远道而来,康居占据主场,己方成分杂糅,很难毕其功于一役等再不必赘言。难得的是,奚充国还有韩敢当没有的战略眼光。

    “如今最乐于见到康居与汉交战的,恐怕是匈奴。”

    先前匈奴使者在康居袭击冯奉世,便是为了让汉与康居决裂。康居大国也,一旦战争开始,无法短时间内收场,匈奴右部的压力便可缓解,朝廷设置都护府的战略目的,便会因一时贪战而告吹。

    故奚充国以为:“如今不战而屈人之兵,收得四千余帐乌孙人,体面收场便是最好,我军粮食且尽,不能再恋战了。”

    任弘颔首,所以韩敢当可以为校尉冲锋陷阵,却不能做都护啊。

    除此之外,任弘若脑子一热与康居开战,在政治上也会落得被动——朝中群臣本就对他有猜忌诟病,一旦擅开边衅,就真成引寇以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