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得撑住啊,再撑一年半载……”

    平日半刻能走完的路,现在却要多出些时间,腿脚有些乏力,但霍光必须走下去。

    霍光能操纵人事,能将废立给大汉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在换了一个皇帝的情况下打赢了元霆之役,真是亘古未有。毕竟连孝文皇帝,也曾因济北王刘兴居的叛乱,取消了筹备已久的北伐。

    但对于忽然降临的天灾,霍光却有些无能为力。

    仔细想来,上天似乎在故意与他作对。本始三年的旱灾和地震,让朝廷未能驰援北庭,好在霍光没有信错任弘,他凭都护府的力量顶住了大单于的进攻,并将战争拖入冬天,让匈奴损失惨重。

    本始四年匈奴遭灾,四邻背叛入侵,本是大汉进攻的好机会,却被一场地震耽搁了。

    本以为五年无事,岂料在最后一天,却给他来个大惊喜!

    虽然日食没有实质性的影响,但对人心打击却极大,关中、三河等地都看到了日食,本就在民间传播的谣言恐怕又要满天飞。

    若是按原本计划,明年再击匈奴,这件事应能平息下去,可现在……

    “年年有灾,岁岁有祸,不能再等了。”

    距离尚书台不远,但霍光有些走不动了,不得不停下脚步休息,却拒绝旁人搀扶。

    不管上天是不是真给予警示,霍光希望能靠自己走完接下来的路,勿要像孝武那样,功亏一篑啊。

    而等他进入尚书台时,其余七人已在此等候,任弘的目光还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旋即垂下眼睛。

    这个机灵鬼,已经发现自己脸上敷了一层淡淡的妆,以掩盖如同死灰般的肤色吧?这还是夫人显的主意,但骗得了别人,任弘应是骗不过的。

    霍光踱步走到案几后缓缓坐下,上个月,他尚能拔剑将硬木案一劈为二以表决心,可今日,那藏在袖中止不住颤抖的手,恐怕是发不了力了。

    但大将军的眼神依然坚毅,他扫视众人,开门见山!

    “我欲提前战事,于今岁下半年,兴调三辅六郡关东轻车锐卒,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合计二十万步骑,再召来西域、北庭都护府乌孙骑兵、小月氏义从,兵分四路,咸击匈奴!”

    什么,下半年就打仗?

    厅堂之内,七人皆愕然,这是大将军从未透露过的事,上个月不是还商量得好好的,花一年时间来做战争准备么?怎就忽然提前了?

    霍光却不给众人时思索,而是开始一一点名询问,当头第一个就点了任弘,微笑道:

    “西安猴,你以为如何?”

    ……

    第433章 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当大将军问自己支不支持,西安侯是毫不犹豫,当然是表示支持了。

    任弘起身,其言掷地有声,震得一旁的尚书令丙吉都颤了颤。

    “其余各部之卒如何下吏不知,但西域、北庭之兵,为打这场仗,已准备了数载光阴。士卒枕戈寝兵,立功心切,可谓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是的,大将军急了,任弘能清楚地感受到,一贯理智冷酷,如同漏刻一般运行,不会有丝毫差错的大将军,今日却格外焦虑,这种情绪甚至能透过他脸上那层掩盖灰白皮肤的淡妆显露出来。

    但知道不一定要说出来,现在不需要考虑太多,只记得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大将军让打,要说不字,也轮不到他这个“外人”出头。

    “道远锐气不减当年。”霍光已经不吝于掩藏心思,而是极力想推动此事,直接赞了任弘,也不管他怀的是何心思,结果,大将军现在只要结果!

    有了这个让霍光极满意的开头,接下来,尚书台俨然成了主战派的专场。

    傅介子单手作揖:“介子虽断了左臂,但右臂仍能挥刀!可再斩匈奴数小王首,悬于北阙!”

    一向与两人不对付,存了竞争之心,也想搞个万户侯当当的范明友哈哈大笑:“大将军予我五万兵,明友可出云中入左地,合乌桓鲜卑之骑,横行匈奴中!”

    至于张安世、韩增,这两位的态度一向见风使舵,也没意见。

    倒是出身大将军幕府护军都尉的赵充国,始终皱着眉,等众人说完后提出了异议。

    “先前大将军令吾等画略,遍观孝武时历次北征成败,以为击匈奴不可急促,而应当徐徐图之,缓进急战。”

    河南、河西之战之所以能胜,便是这种思路的结果,吃下匈奴人的地盘作为前进基地,经营数年后迅猛出击。

    作为屯田大师,赵充国是后年战争的制定者,他以为,要花一年功夫,将朔方、五原等地的屯田点重新开垦,让大军入驻,就近攻击。

    而不是像上一次战争那样,从关中、关东仓促调集后,刚集中到边塞就急吼吼出击。结果就导致了田顺一路因后勤调配不当而出塞八百里而还,雷声大雨点小。

    而任弘也提议,在中原大军屯于朔方五原的同时,先以西域北庭配合河西为攻势,取匈奴右地,然后再合东方诸路大军,横扫单于庭。

    如同一条苍龙,将匈奴鹰一点点缠住,缓缓绞杀其力量,最后一口下去解决问题。

    但大将军却忽然推翻了之前的计划,竟要在半年后出兵,那与孝武时轻敌冒进,屡屡派遣大军越过大漠草原攻击匈奴腹地有何区别呢?

    当汉军出塞进攻的套路被匈奴摸透后,卫霍时代的常规战术就很难奇效了,故天汉之后,一连三次远征都以失败告终。

    虽然大将军雄心勃勃欲动用二十万大军,一举踏平单于庭,但赵充国并不认为人多就一定能完胜。他记得,天汉三年的余吾水战役,汉军做了全国动员,动用了一支二十一万人的大军,但结果却是平局。

    但霍光却不认为这是问题。

    “孝武晚年四出塞而无一胜,唯在择将帅之过也!”

    曾在卫青、霍去病的统帅下所向披靡的汉军,在汉匈第二阶段的战争里大失水准。在霍光看来,不是士卒不给力,而是因为统帅无能。

    几路大军多路进攻匈奴纵深的战法,气势很大,这也是汉武帝一贯的大手笔。但问题在于,在当时的通信条件,这样纵横千里几路大军很难精确协同,战争的胜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前敌将领。这对前敌将领素质要求很高,他们必须能独当一面,能抓住战机,具备良好的战场感觉。

    比如赵充国提到的余吾水之战,仍任命上次天山战役的败将李广利实在让人奇怪,因杅将军公孙敖的任命也是不合适的——据霍光所知,公孙敖独自领兵从未胜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