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回中宫外时,更让人没想到的事出现了,大汉的大司马卫将军任弘,竟奉皇帝之命,亲来殿外迎他,将呼韩邪当成大汉的诸侯王,微微拱手。

    嘴里说出的话,却不太友善。

    “我在大风口摸过右谷蠡王的头颅,在铁门关与右贤王角逐,在达坂塞与匈奴先单于对垒。唯独没见过左贤王,今日特向陛下请示,出来瞧个新鲜。”

    任弘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呼韩邪的脑袋,不知想干嘛。

    这让年轻的左贤王打了个寒颤,任弘的恶名,从右地的坚昆到左地的西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已经超过了死去多年的霍去病和卫青——毕竟匈奴人记忆只有一代人。

    面对这个传说中喝匈奴血吃匈奴肉的战神,呼韩邪努力镇定:“小王是为汉匈和解而来。”

    任弘未答,只瞧着呼韩邪面容眼熟,虽然蓄了浓须,但和去年的使者,郝宿王刑未央身旁译者有些相似,不仅有疑。

    一旁的大鸿胪杨恽在他耳边低声数言,证实了任弘的猜测,呼韩邪也知道瞒不过,索性实话实说。

    “小王慕大汉威仪,去岁便曾随郝宿王入朝。”

    “好胆!”任弘心中暗赞这稽侯珊胆子大,虽然不记得他究竟是历史上的郅支还是呼韩邪,但此子断不可留啊。

    但嘴上却大笑道:“果然如此,与我当初所料丝毫不差。”

    任弘拍了杨恽一下,大言不惭道:“去岁我便和杨鸿胪说过,郝宿王雅望非常,然左右转译之人,方为真英雄。假以时日,必为北州之主,匈奴大单于也!”

    第476章 汉匈一家

    回中宫比起建章、未央略显狭小,但这安定苍凉之地上也别有一番景致,让习惯了长安的刘询想起他北上参军那几个月的生活,也难怪孝武皇帝在元鼎五年、元封四年两次来此巡视居住。

    与为了迎接天子才刷了红漆修葺一新的新宫不同,在殿后有一片被烧毁多年的旧宫室依然保留在台地上,据说这是孝武皇帝的命令,要留着这片废弃的宫室,以让自己不忘国耻。

    回中宫,就好比大汉的圆明园,但今日刘病已却不打算在此狠狠羞辱左贤王呼韩邪以作报复,他追求的是自汉以来未有的大功业:扫灭匈奴。

    大汉天子的威风,要留到真正的大单于身上,左贤王?这稽侯珊现在连给皇帝跳舞都不够格!交给任弘和杨恽吓唬就行。

    在头顶的夔凤纹大瓦当注视下,刘询亲自接见了呼韩邪,给他诸侯王的待遇,而呼韩邪也以见大单于礼拜见汉天子,又以汉礼下拜三稽首。

    刘询看上去十分高兴,举起酒樽,对着北方祝曰:“左贤王入朝,想必大单于不久后也将南下,愿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

    这句话,刘询是发自内心,既然大单于推脱不来,只派了儿子来应付,那等他强迫匈奴附庸于汉后,可不是合为一家了么?

    在两次入汉,见识到汉之富裕强大后,自觉匈奴不敌的呼韩邪也希望能停止战争,这是对匈奴最好的选择,亦举酒为皇帝祝,发自内心高呼道:“如皇帝言,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

    在酒精和心绪作用下,呼韩邪甚至还上前半步,表示愿意与天子定盟。

    “稽侯珊愿与大汉立约,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

    “大胆!”

    都不用沉着脸的大司马卫将军使眼色,杨恽便站出来打断了呼韩邪,斥责道:“两邦定盟,亦当由大单于亲自入朝与天子面结,左贤王,你有资格代表匈奴么?”

    呼韩邪很想说能,但一看任弘对他似笑非笑,只好假装酒醉告罪。

    “戎狄小王不知礼节,望陛下勿怪。”

    虽非正式盟约,但在观礼的百官看来,这场仪式,乃是汉匈百年仇怨的终结。

    魏相、萧望之、梁丘贺等人都相互庆贺:“若能顺利盟誓,往后便将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世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

    “这是贤良文学之胜。”魏相感觉有些恍惚,想起十多年前,他和诸生与桑弘羊的辩论,不住感慨。桑弘羊以为匈奴可以武折,而不可以德怀,可事实证明,桑氏错了。

    “今陛下一改孝武、霍光之政,而复行文景之事,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果然北夷内向,款塞自至。”

    在贤良文学的话术体系里,三王不以武力蛮横地对待邻族,所以取得兴旺昌盛的局面;齐桓公以文德、仁义对待周边的诸侯国,所以使齐国成为东方霸主;秦朝则因劳民兴军北击匈奴,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而亡国。

    按照这一逻辑推论,只要“中国”向匈奴施以仁义,边境就没有被入侵的隐患;反之,对匈奴频繁地发动战争,就一定会削弱汉朝的国力甚至会导致其灭亡。

    大汉公知,不虚其名,虽然穷兵黩武确实不好,但这种遇事先怪自己的思维,遗毒不浅。

    萧望之甚至觉得,天子一定要匈奴单于来称臣都是没必要的。

    “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此足矣。”

    类似的看法也可用于西域、西南夷、东夷,保守而自闭的基因已经刻在他们骨子里。

    这下,儒吏们真是跟贡献了成语的贡禹一样“弹冠相庆”了,甚至有人偷眼观察大司马卫将军,想看看他愤怒而不甘的表情,从定年号开始,任侯爷在外交上是屡屡败绩啊,别再琢磨什么开疆拓土,还是好好在大司农种田罢,如此儒林还能说他些好话。

    但任弘从始至终都微笑而观,看着儒吏们的喜态,只觉得可笑。

    “匈奴是因大汉加之以德,施之以惠才服软遣太子入质?”

    “乃是因为汉武帝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浮西河,绝大幕,破河南,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斩胡人十数万,虏名王贵人以百数,如此匈奴震怖。”

    “再加上这十年西域争夺,赵将军天山三箭之威,达坂塞单于之败,双方实力越拉越大,左贤王才对汉卑躬屈膝。”

    但任弘断定,匈奴在效仿乌维单于故计,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就算匈奴单于南下朝汉称臣,轻易得来的胜利也是脆弱的。

    获得和平的不止大汉,仍保有幅员万里的匈奴也会舔着伤口,一点点恢复实力,等中原出现动荡时死灰复燃。历史上,也是汉宣之时,匈奴因内乱而臣服,等王莽篡汉,与边陲各族失和,匈奴乘机独立,尽占汉初匈奴北方故地,并不断南侵,甚至狂妄地宣布:“时代变了,不该匈奴尊汉,而应汉尊匈奴,向单于称臣!”

    作为大汉的北邻,死掉的匈奴,分裂的匈奴,才是好匈奴。

    在左贤王呼韩邪酒酣,儒吏弹冠之际,一个人却来到了任弘身旁,却是典属国丞吴宗年,他眼下成了苏武的副手,针对匈奴的用间等事,由他负责。

    “大司马,去五原郡向赵都尉传密诏的使者,已经动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