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国理念,政治哲学和意识形态的争端,虽然没有硝烟鲜血,却比邦国一城一池的争夺更重要,影响也更加深远。

    从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到秦朝的法儒之争,再到汉初的黄老与儒家之争。而汉武帝时废黜百家,表彰六经,尤其以《春秋》地位最高,它不仅只是一本经书、史书这么简单,可以豪不夸张的讲,已经相当于西方中世纪圣经的存在。

    从那以后,子学时代宣告终结,经学时代开始了。

    铜锣湾只能有一家正统春秋,遂有公羊与榖梁的第一次交锋。最后,榖梁的传人瑕丘江公因为不善辩论,不敌公羊派的董仲舒。榖梁退居民间,公羊则成了被朝廷承认的官学。

    但在任弘看来,与其说当年榖梁输在辩论时,不如说,输在了内容上。汉武帝继位后,在认识董仲舒公孙弘之前,先接见了榖梁派的申公,但老迈古板保守的榖梁让刘彻颇感无聊,反而是公羊派的权变让年轻欲有所作为的皇帝精神一振。

    大一统、尊王攘夷、九世复仇之说,简直是为他改制与征伐匈奴量身打造的理论,故汉武尊崇公羊春秋,使其列为五经之首。公羊春秋对历史演进显然是有大功劳的。

    可如今,诸侯削弱,从秦始皇到汉武帝,帝国的大一统终于完成;匈奴残灭,九世之仇已报;南越朝鲜西南夷西羌皆列为郡县,周边几乎无夷可攘,而公羊后学们也在盐铁之会后趋向于保守,不再支持拓边。

    大汉面临的新问题,公羊春秋已经无法做出解释和应对了。

    反倒是《公羊》学坚持的三统论渐渐抬头,危及皇权和家天下,刘询感到威胁,欲对其加以批判,这才有了石渠阁之会。

    任弘只能说,公羊春秋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了。现实就是这样,当时代抛弃你时,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

    已经不能再为现实政治服务的学说,必将落伍淘汰,或者遭到吞并,以另一种形态悄然存在。

    “这场论五经异同,公羊必遭黜落。”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即便公羊博士和弟子们口才再了得也无力回天,除非他们洗心革面彻底修正董仲舒传下的那一套三统论、新王说,为皇帝的新需求服务。

    但汉儒注重师法,已经确定的义理几乎是无从更改的,若是强行更改,会导致严重后果。

    比如博士里的《易》一家,原先的博士是田王孙,其大弟子孟喜不遵师法,在田王孙死后,博士缺,本来轮到孟喜,结果众人举报他改改师法,遂不用,刘询定了梁丘贺为易博士。

    这也是任弘选择左传的原因了,左传传承单薄,十年前还是大篆古文,掌握的人只要个位置,未定章句,更无义理,何谈改师法。

    “我才是首定义理的祖师爷!”任弘可是在左传原文一字不改的基础上,依靠“君子曰”塞进去了不少私货。

    公羊春秋命运已定,这个引领了大汉数十年政治的指导思想将被批倒批臭,意识形态空缺,如同大位空悬,自然要有新的理论补上。

    诏书上被天子选定“平奏其议”,也就是做裁判的两个名字,一个人自己,另一个是魏相。魏相也和张敞一样,对公羊春秋落井下石,他虽然学的是古《易》,但却和榖梁派与鲁学走得很近。

    看似三方角力,实则却是两强相争,其余各家的异同,更只是过场和点缀,无关大局。

    任弘知道,他曾想拖一拖的时刻,终究还是提前来了,绝非最佳时机,却不能不应战。

    “因为,此役将决定左传、榖梁谁能取代公羊,成为帝国正统学说,从而引导百年国运。”

    “将决定大汉朝这艘巨舰,她的未来究竟向前奋进开拓,还是向后倒退复古。”

    “也将决定,我十七年的努力,是否会被辜负!”

    第518章 我方刘更生请求出战

    未央宫西北部是大汉的三座国家图书馆——石渠阁、天禄阁、麒麟阁。石渠阁藏天下书籍五经,天禄阁收秘书之诏,最为高大的麒麟阁则陈列三皇五帝与历代先君、名臣画像。

    石渠阁最为古老,乃是萧何所建,采用磨制的石块修筑成渠,以使渠中可以导入活水绕经该阁周围,以便防火,阁高数层,瓦当上刻有“石渠千秋”。不同层数放置不同书目,太史公书原版也在此处。

    任弘带着张敞、耿寿昌、黄霸、刘更生等几个学左传的人来到此处,仰头望着石渠阁,问经常出入此地看书的刘更生道:“子政,阁中有多少藏书来着?”

    “十余万卷罢。”刘更生也说不清楚,地窖里还有不少,有许多都未能整理出来,耿寿昌只感慨,说这是天下最大的藏书之处了。

    “这可不一定。”

    任弘却笑了:“我听粟特商贾说,海西两万里之外,有国名犁鞬,又称埃及,其王号托勒密,第一代托勒密王在犁鞬城(亚历山大)修了一座藏书阁,想要收集全天下书籍。于是,历代托勒密王搜查每一艘入港船舶,只要发现图书,不论国籍,都收入阁中,至今已两百余年,藏书数十万卷。”

    在张骞抵达大夏,又窥知安息后,大汉已经接受了外部世界也有文明国度,且各有文字这个事实,但听说居然比石渠阁更为悠久、藏书更多,也是听愣住了。

    刘更生是对异域心生好奇,耿寿昌则对任弘说的那埃及书阁中涉及天文的书卷感兴趣,他这五年也没白闲着,在任弘支持下一直在改进浑天仪,近来更有了一个惊人的大发现。

    任弘只没告诉他们,亚历山大图书馆再过个十来年,就会因凯撒干涉埃及内战而被焚毁大半,人类智慧在西方的一半结晶将被毁掉。

    那些事太远了,任弘步入石渠阁,却见一层的宽敞厅堂内,经过月余跋涉,各派学者都已抵达,经过一道政审后进入石渠阁,眼下见到任弘步入,哪怕再不愿意,都起身朝他作揖。

    “诸君来得早。”

    任弘只随意一拱手,带着众人走入厅堂,却没有注意到一道年轻而炽热的目光,正在一角盯着他。

    ……

    石渠阁一楼厅堂内部是八边形,酷似周易八卦,乾位空着等天子驾到,任弘和旁听的百官群臣坐在左右的兑、巽两方。

    剩下五面,则被五经博士和他们的挑战者所占据。

    正西为坎,坐的是《易》学博士,那个善于预言的神棍梁丘贺和弟子们。

    因为秦始皇焚书之时,《易》被当做卜筮之书,不算在诗书里,没有遭到官方封杀,很多版本在民间保存下来,故流派繁杂,负责管理博士的太常魏相就是学《易》的,而捅了娄子的盖宽饶触怒天子引用的则是《韩氏易传》。

    所以今日梁丘贺的目的也很明确:为了证明盖宽饶是在胡说八道,一定得痛斥《韩氏易传》,将其批倒,批臭!

    而坐在梁丘贺他们对面,位于正东“离”位置的,则是尚书各派。

    秦始皇焚书对《书》学是沉重打击,最后居然要靠伏生口述,晁错记录才复兴,因此《书》学不及《易》学流派之多。今文《尚书》主要有欧阳和夏侯两家,在夏侯胜被霍光通缉潜逃,据说是跑到乐浪去以后,夏侯尚书也没落了,只剩下欧阳尚书稳坐博士之位。

    但今日,欧阳尚书却迎来了一个强敌,却是号称“古文尚书”的一派,孝武时,鲁恭王坏孔子家宅,刨出来很多用战国文字书写的典籍,认为是秦烧诗书时孔家所藏,孔子的后代孔安国对其加以钻研,如今孔安国虽亡,他的儿子孔昂却带着古文尚书来踢馆了。

    欧阳尚书的博士欧阳高带着欧阳地余、林尊等弟子如临大敌。书古就了不起?用大篆书写的就一定是真经?他们肯定要将古文经斥为伪经,这时候哪还管得了对面是不是孔子后代,哪怕是孔子亲至,为了守住饭碗,他们也会装不认识,对抗到底。

    坐在东北“震”区的则是礼学诸生,参加石渠阁会议的有戴圣与其弟子。戴圣与叔父戴德曾跟随后苍学《礼》,两人被后人合称为“大小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