谄媚之意溢于言表,但至此,刘询一直板着的脸才稍微松了松。公羊派求生欲果然很强,这三世说一出,他们起码多了一个被天子看中的点,应该不会直接被废除了。

    任弘暗想,这公羊也是有可取之处的,这三世说,可不比榖梁那种越古越美好的理论强多了,只可惜沉寂多年。

    再过两千年,才被号称“新公羊”的康有为等人和西方进化论结合在一起,成了“历史进化论”。

    “应该弃其糟粕,取其精华,再退居二线。”

    任弘心中暗暗笑道:“这三世说,现在是我左传一派的了!”

    ……

    榖梁那边,萧望之等人倒是一愣一愣的,他们将注意力都放在左传上了,确实没想到公羊派求生欲如此之强。贡禹在几乎所有人的批驳下,硬是将大逆不道的“逼迫天子禅让”给圆了过来,保留了一席之地,看来接下来是三方角斗之势啊。

    今日的辩驳才刚刚开始,天子让公羊停止鼓吹他们的三世说,会议进入下一个议程:论春秋三传异同。

    按照学术讨论的规矩,先提出一个问题,三家学者给出不同的解答,最后由皇帝加以裁断。

    出于公平起见,刘询没有让任弘、魏相来提,而是点了他身旁的太子刘去疾。

    “太子,你挑一个罢。”

    刘去疾才十岁,他模样和许平君很像,温顺而乖巧,他的教育是皇帝亲自抓的,先被苏武教了六年,如今苏太傅已逝,新的太子太傅尚未选出,但已经开始读春秋经了,只未涉及传。

    今日哪家能赢,或许便能承接太子的教育。

    刘去疾显然对儒术不太感兴趣,方才听得都快睡着了,也不知该怎么选,信手翻着手里的春秋经简牍,最后想了想后,指着首卷开篇,用稚嫩的语气问三家道:

    “元年春,王正月,何解?”

    就六个字,应该争辩起来也很快,这样能早点结束吧?嗯。

    “完了。”

    任弘有些头疼,这皇太子还是太年轻了,不明白深浅啊。

    光这六个字,就足够让三家吵吵一整天,从白天到黑夜,看来石渠阁之会想两天结束,没可能了。

    任弘不由摸了摸软软鼓鼓的肚子。

    “有点饿了。”

    第521章 标准答案

    “《春秋》贵义而不贵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扬父之美而不扬父之恶。是故,鲁隐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志也?让桓正乎曰不正!”

    在叨叨半个时辰后,萧望之终于结束了他对皇太子所指“元年春王正月”的解答,再看对面,皇太子已经快晕了,估计他对选了这春秋开篇六个字后悔死了。

    这段不像人话的话,大体意思就是,鲁隐公要让位给弟弟鲁桓公,非正也,邪也,若是做了,就是成先父之恶。

    榖梁强调鲁隐公即位是正,而让桓就是不正。

    “借古讽今啊这是。”

    任弘知道,萧望之是想隐喻,根据宗法只有由汉武帝的嫡长子卫太子的子孙即位才正。

    榖梁派今日的套路,作为已经在政坛混了十几年的老狐狸,才一句话就被任弘摸清了。

    “他们是想打卫太子牌。”

    今日之辩,榖梁无疑是有优势的,卫太子生前就更喜欢榖梁而非公羊,拜瑕丘江公为师,反倒是《公羊春秋》,却屡屡给卫太子的敌人递刀。

    比如汉昭帝时,那个伪卫太子叩阙一案,京兆尹隽不疑将此人抓了起来,当别人问为何他还没搞清楚就抓人时,隽不疑依据《春秋公羊传·鲁哀公元年》之事说道:“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过去卫灵公太子蒯聩违命出奔,后来归国,卫君拒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

    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是很大的,被昭帝和霍光赞许,几乎成了对卫太子的定论。

    而刘询即位后,试图尊生父史皇孙为皇考,结果被有司反对,当时上疏的人就是公羊派,引述《公羊传成公十五年》“为人后者为之子也”加以反对。

    这些小疙瘩,皇帝心里可都记着呢,萧望之只讲“元年春王正月”,而榖梁阵营里的蔡千秋、严更始等人,则在叙述中故意引述这些篇目,试图勾起天子的回忆,并力图表明,《谷梁》有利于他为自己争正统。

    不过任弘以为:“榖梁今日怕是打错算盘了。”

    ……

    对榖梁拼命将事情往卫太子身上靠,刘询确实是不以为然的。

    和历史上大不相同,刘询对所谓“继位正统”,对卫太子一系到底是大宗还是小宗,已经没那么重视了。

    灭匈奴这种千秋之功达成,让年轻的皇帝自信极度膨胀,上承汉武世宗之业,报高祖高后九世之仇,如此大功德,堪比历史上的武王伐纣,后世人会质疑周武王非嫡长子么?

    昭帝无后,刘贺又被论证成淫乱,广陵王刘胥因谋逆案被宽赦后变得极其老实,宗室之内,已经无人能对刘询构成威胁了。哪怕史氏再撺掇,刘询也不会替巫蛊翻案自找麻烦。

    过去的事已经翻篇,皇帝更感兴趣的,是关于未来。

    那么,榖梁派能给天子提供怎样的未来前景呢?这是刘询比较关心的事,但萧望之却让他略感失望。

    “亲亲之道!”

    萧望之接上蔡千秋,开始做对那六个字做最后叙述,与偏向权变的公羊不同,榖梁派十分重视礼义教化,重视宗法情感,多言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与夫贵礼贱兵,内夏外夷之旨,明《春秋》为持世教之书。

    刘询不动声色,但如今的大汉天下,显然不能光靠亲亲和隆礼就能治理。

    榖梁终于说完,憋了很久的公羊派由贡禹出面,又开始老调重弹。

    “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