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左传一家,赫然提的是僖公二十五年那一句“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

    “对中国当以德柔之,对待四夷,若仁义无效,当以刑兵威服之!”

    百官之中,尤其是武将多有颔首者,这是汉家百余年间的一贯做法,苏武那句话就是写照,但凡敢杀汉使者的邦国,都落得凄惨下场,要么如南越、大宛亡国族灭,要么如匈奴,残破迁徙。

    而在天下观上,相较于公羊、榖梁,左传根据春秋二百余年历史,提出了“天下”这个概念动态的盈缩。

    黄帝、神农时,天下不过冀州、河东、河南一隅之地。

    殷周时,天下是中原。

    战国时,天下为九州。

    而今,天下为十三州部、三都护。往后可能会继续扩大,大汉既然承周之天命,其使命便是用夏变夷,达到六合同风,九州共贯!

    此言一出,刘询眼前倒是一亮,却让公羊、榖梁十分恐慌,榖梁萧望之咬着牙说道:“以上种种,不出于《左氏》原文,乃新增之义理,此乃左氏之学耶?任氏之学耶?”

    此言诛心,众人不明白萧望之为何忽然如此机敏大胆。却不想,他也是得了魏相叮嘱,魏相告诉萧望之,在辩论难解难分时,便提出此言。

    西安侯未动声色,天子也一言不发,魏相却心中暗喜,倒是旁听的刘德、韩增等暗暗捏了把汗,而辩论得以继续下去。

    刘更生瞪着萧望之,眼睛好似要喷出火来,他的应对倒是不错,开始拿公羊说事:“若如萧司直所言,董生阐发《春秋》大义,也已不再是公羊高本义,所谓公羊,不过董氏之学也。”

    他还欲继续争下去,但天子却让人敲了磬。

    咚咚声响,让坐在刘询一旁,已经打瞌睡的皇太子刘去疾一下子惊醒过来,这才发觉气氛不太对,大臣们为何如此严肃?

    他不知道这是萧望之一句诛心之言惹得事,还有些怯怯,觉得自己给父皇丢了脸。

    天子却只是一笑,示意今日到此为止:“三家异同,朕知矣,至于孰优孰劣,究竟哪家更合圣人本意,待明日与诸卿议过再定!”

    群臣应诺,纷纷起身,而刘更生则走向任弘,有些抱歉:“夫子,我……”

    “你胜了。”任弘拍着他:“将萧望之逼得说出那句话,便是你赢了。”

    “石渠阁内胜负已分,至于石渠阁外的事。”

    任弘指了指自己,笑道:“交给为师!”

    ……

    而另一边,石渠阁散场后,回太常寺的路上,萧望之等人忧心忡忡:“如今看来,公羊兴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阻止左传一派坐大。一旦任弘之说大兴,诸儒从其说,大汉恐将走上功利开边之路,再难回头。”

    榖梁理想中的大汉是克己复礼,眼睛向内审视的,而任弘规划中的大汉,则是目光向外,手随时放在刀剑上的,很难说天子会选谁,若是满足于长治久安,自是前者,若是骐骥做更大的功业,便是后者。

    萧望之又将儒冠取下来,无奈地揉在手中:“可那刘更生虽是孺子,却着实难以对付。”

    他号称五经名儒,可对上刘更生竟占不了上风,不管是引经据典还是诘难,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扛下了十余人的车轮战,刘宗正的次子竟是位天才,只恨刘更生没学榖梁。

    “长倩勿虑也。”

    魏相谨慎,见萧望之身边还有个匡衡紧紧跟着,遂故意将他支开,而后对萧望之低声耳语道:“这石渠阁之会,胜负不在场上,而在天子一念之差。”

    “次翁的意思是……”

    “今日榖梁不一定赢。”魏相信心满满:“但左传,一定会输!他们成也西安侯,全靠了任弘扶持散播方有今日威风,但败也西安侯!”

    “信我一言,只要任弘尚在,天子,便绝不可能让左传大兴!”

    第523章 圣人

    “你仔细想想,陛下一向宽和,不以言致罪,为何会被盖宽饶激得勃然大怒?”

    和萧望之魏相不敢深谈,怕让这位醇儒三观尽毁,倒是回到太常寺后,对梁丘贺说出了实情。

    梁丘贺沉吟后道:“因为盖宽饶奏疏中提及了禅让,让陛下生气,心寒。”

    “没错,盖宽饶让陛下想起了睦孟那句话,虽有继体守文德之君,也不妨碍圣人受命于天。”

    公羊作为官方学说数十年,其影响是潜移默化的,这一点有很多人是发自内心去相信。

    魏相反问梁丘贺:“如何才算圣人?”

    梁丘贺道:“圣者,叡也。”

    “没这么简单。”魏相摇摇头:“汝可曾闻三不朽乎?”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在我看来,达成了这三项,才算得上是一位真正的圣人!”

    魏相看着太常寺中那面孔子像屏风,喃喃道:“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任弘以罪吏子孙,从军玉门,驰骋西域,平定西羌,又通两道,救乌孙,助天子平定霍氏之乱。最终攻灭匈奴,斩单于首而归,其功已能与卫青、霍去病比肩,甚至还略有超过,故封两万户侯,为有汉以来列侯之冠,拜大司马骠骑将军,成了百官之首。其功不可谓不大。”

    这一点,连清流儒臣们也不得不承认。

    魏相道:“功已立,任弘却才不到三旬,这五年来,他交了兵符,也不多过问朝政,半退隐在家,主要便是立言。”

    任弘本人的学术功底怎么样,世人不得而知,毕竟西安侯很爱惜羽毛,没有跟任何人公开驳辩过。只晓得其关门大弟子刘更生十分了得的,能舌战公羊、榖梁两家老儒不落下风。

    魏相不吝赞美之辞:“弟子如此,想必西安侯本人也已贯通五经,才五年便如此,不愧是出将入相之才啊。”

    从今日来看,任弘立言效果不错,已经将左传全篇都断好章句,编撰了义理,且能自圆其说,与公羊、榖梁分庭抗礼,已是“理足可传”了。

    “如今,任弘便只差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