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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匈奴、康居已经入圈套中,用来“围点打援”的大宛也就不用再留了。

    得知郅支、抱阗、乌就屠三人进退维谷后,任弘命令西域都护郑吉对大宛发起猛攻。

    十架已被城内希腊人称之为“波吕斐摩斯”,也即希腊传说中独眼巨人的配重投石机开始不间断的抛射石弹,将大宛西城墙砸得千疮百孔,它们虽然准头不高,但砸了一整天后,依然摧毁了大宛西墙上几乎所有重木楼,而扭力投石机都没有上场的机会,就变成了破碎的零件和飞溅的木屑。

    大宛的两大法宝一去,防御能力便少了一半,加上全城都被“波吕斐摩斯”吓得魂不附体,而匈奴、康居援军在出现了一次后,居然越跑越远,城中士气大降,强攻的时机已经到来。

    作为进攻梯队的,是郑吉从淘玉工中挑选出来的“陷阵之士”,张负罪也在其中。

    站在大宛城下,身后的配重投石机已经停止了轰击,张负罪看了看左右,他的“袍泽”多是跑到西域的亡命之徒,手上沾过血,数年来在于阗、莎车不断寻找玉石,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愤怒无处发泄。

    而如今,从任骠骑处,他们又得到了一次机会。

    和淘玉一样,也是赌运气——赌大宛塞人弓手的箭矢不会射到甲胄单薄的身体上,赌沿着云梯攀爬上大宛城墙时,不会被敌人的矛刺中,从高处摔落。

    大宛人仍在拼死抵抗,淘玉工的第一轮进攻失败了,郑吉让他们退了下来,“独眼巨人”们再度开始投掷巨石,这次运气比较好,直接将大宛西北角的城墙轰塌陷了一角。

    “杀!”

    进攻再次开始,在中原和于阗,张负罪是暴徒和恶棍,但到了战场上,他却是一往无前的勇士。张负罪顶着盾,手擎环刀,跟几个同袍一起登上城墙坍塌后的缺口,劈死一个大宛人后,第一个跳到了城内的土地上。

    “先登!”

    汉人陆续进入城中,大宛人节节败退,他们下一步要一鼓作气,拿下内城。

    但在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抵达西门前的广场上时,如同一群乱兵的淘玉工们,却撞上了一支奇异的军队。

    他们头上戴着微微向前弯曲的青铜色雷斯式头盔,手持两尺直径的巨大圆盾,另一手拿着长矛,腰上别着短剑,前排的士兵,胸、腹被厚重的甲胄包裹,形状如同人的肌肉,腰部以下是皮制战裙,腿上还有明光闪闪的护胫,足踏凉鞋,挡在汉军面前。

    这支部队只有三百多人,十余人一排,十余人一列,站得很紧密,相较于祖先来说短了许多的长矛握在手中,随着他们指挥官狄俄尼索斯的号令,从前到后,正在慢慢放平!

    “再等等,得先打一仗。”

    这是狄俄尼索斯对副官说的话,任都护让混进城来的粟特商贾给银盾兵开的价很诱人,但狄俄尼索斯就是觉得憋屈,被敌人轰击了这么多天,却无法进行任何反击。

    他们可以失败,可以投降,可以背叛,但决不能不战而降。

    他们是最后的银盾兵!

    希腊裔在东方最后的寄居之地,大宛正在不可避免的陷落,这是无法阻止的事。但这三百多人却在此列阵,这是两百多年前,追随亚历山大向东推进,征服世界,无人能阻的马其顿方阵。

    淘玉工们组成的先登死士在攻城时有用,但碰上这样的敌人,其毫无秩序的弱点就显露出来了,张负罪等人嗷嗷叫着,毫无畏惧地向方阵发动进攻,结果却如鸡蛋碰上了石头,败下阵来。

    与淘玉工们没有章法,前窜后跳的花式刀法不同,方阵里的银盾兵们打仗是一板一眼的,前两排平举长矛抵御,后几排则将长矛举过头顶来刺杀,他们手中的银盾可用来抵挡敌人刀剑,也能猛地举起将其推倒在地!

    不断有淘玉工倒下,银盾兵们就这样顶着盾牌,肩并肩地向前推挤,将汉军死士们往缺口挤压而去。

    眼看胜利在望,这让狄俄尼索斯稍稍好受了些,他不指望赢得全局,只要打赢一小场,挽回了尊严,他们就能做银盾兵该做的事——背叛主人,而毫无愧疚了。

    但在淘玉工们不敌方阵向两边散去后,其后方却出现了一支与银盾兵一样秩序井然的军队,他们从缺口陆续步入城中,在长官吆喝下列阵。

    前排的甲士手持方形吴魁大盾,架着矛,后排则手持锋利的钢制环首刀,大多身披颜色黝黑的铁扎甲,军官更套着一身明光铠,正是西域都护郑吉本人!

    而已被汉军占领的城墙上,还有强弩材官持弩对准了方阵,引矢待发。

    在西域守护家国,千锤百炼的都护军老兵们,与最后的银盾兵在大宛城中狭路相逢。

    一边是高鼻深目白皮黑发黑须的希腊后裔,一边是细目黄肤的大汉士卒。

    这是东方与西方有史以来第一次碰撞。

    狄俄尼索斯叹了口气,料定这是一场苦战,伴随着他的大声呼喊,负责指挥的笛子吹响,银盾兵们长矛放平,对准列阵以待的郑吉都护军。

    而三百多块盾牌也被缓缓挂到脖子上,那盾上镀了银,有的暗淡,有的光彩,反射着夕阳的光,像极了一个时代落幕前的余晖!

    第543章 最遥远的亚历山大里亚

    单纯的马其顿方阵看似坚固实则脆弱,后背和侧翼是致命的弱点。在亚历山大的时代,这个笨重的方阵需要弓箭手和标枪散兵的辅助,而最关键的配合,则是伙友骑兵。

    伙友骑兵就会绕到敌军从后面,他们没有马镫,却仍能发起冲击。如果将方阵看作是铁砧,那骑兵自然就是一把坚硬的铁锤,将敌人锤扁在中间,因此这种战术就形象的称为“锤砧战术”。

    过去,在大宛城邦出现叛乱,或和西域诸国发生冲突时,这群最后的银盾兵偶尔也会与大宛的塞人骑手合作,他们虽是弓骑兵,远不如伙友可靠,但也勉强能用。只是今日在城内作战,场地狭窄,马匹更被这些天连续不断的飞石吓得神经兮兮,根本无法出战。

    作为方阵辅助的大宛弓手也不靠谱,在阵地边上与汉军那些占领了城墙的弩手对射两轮后就败走了。他们朝石头砌成的内城逃去,只抛下希腊后裔的方阵留在外城,尴尬地陷入汉军包围。

    这下,希腊人没有掷矛兵和弓箭手帮忙,更无伙友骑兵保护侧翼。孤零零的方阵,如同被遗忘在东方的希腊裔,又像被困在沙滩上的鱼,脖子挂着的银盾如同翻白的肚皮。

    他们无法双手持矛了,得死死举着盾,以承受汉军如雨点般的弩矢。因为大宛一方远程射手尽逃,弩兵材官遂肆无忌惮地越靠越近,而弩矢这东西,越近威力越大。

    不管是青铜甲还是鳞片甲,在重弩面前都无法完全保护身体,更别说希腊人的大腿还露在外头。弩矢不比笨重和碰运气的投石机,准头很足,数十人被射中倒下,鲜血淋漓。而都护军的铁甲士们手持环刀等待,跃跃欲试。

    在挨了三轮弩箭后,眼看对方甲士就要上来,狄俄尼索斯终于做出了决定,让自己的士兵扔了双手所持的长矛,只剩下挂在脖子上的镀银盾牌,喊出了他前些天就找译者学会的一句汉话。

    “愿降!”

    他让会说的人跟着大声重复了几遍。

    银盾兵已经履行了对大宛王的承诺,“守”了超过四十天时间,而且他们刚刚击败了骁勇破城的汉军死士散兵。如今陷入包围,狄俄尼索斯可没忘记银盾兵的优良卖主传统,大宛又不是他们的城池,雇佣兵拿钱打仗,没必要为此而送命。

    希腊人们被勒令蹲到墙角,他们的甲胄武器遭到解除,色雷斯青铜盔被汉人士兵好奇地拎在手中,连珍贵的银盾都被收缴,淘玉工张负罪还举起一个咬了咬,想试试究竟是不是银的。咬过后满脸失望,将一面重重砸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而其余淘玉者想起刚入城时被银盾兵们撞了回去,心中不忿,左看右看,大有将这群人砍了脑袋的意图,好多赚点首功,却被西域都护郑吉呵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