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很多。

    比方说,她的身体动作非常扭曲,驼着背、跛着脚、两手剧烈颤抖,许臻知道她大概以为自己在演“老态龙钟”,但实际上,她看上去只像是一个摔坏了的机器人。

    再比方说,小姑娘声泪俱下地嘶吼“我守了四十年的寡”,看上去确实是很伤心。

    但她的伤心却不像是一个老太太受尽了人世间的心酸苦楚,倒像是一个小婴儿没吃饱,突然发现奶瓶已经见底了。

    许臻正这样想着,台上的表演已经被叫了停。

    “还是不对,”指导老师孟祥东看向台上的女生,皱眉道,“你这个哭,哭得太幼稚了。”

    “感情倒是够充沛,但是味儿不对。”

    说话间,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沈丹青,不动声色地捧臭脚道:“你回忆一下沈老师的版本,这个哭,应该是委屈的哭,辛酸的哭,苦涩的哭。”

    “她丈夫已经没了40年了,她哭的不是丈夫,而是自己这40年来的遭遇。”

    “你这个哭,哭得没有层次感,一下子就哭到头了。”

    “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台上,饰演何老太的女生抹了抹眼泪,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而台下,许臻却若有所思。

    他刚才还在想,同样是哭,这个女生到底哭得哪里不对。

    经孟老师这么一说,他才想清楚,原来是哭得没有层次。

    这个女生的感情就像是开闸放水,一下子就把感情全都泄出去了;但沈丹青当年的表演却有一个逐渐崩溃的过程,一点点击碎人的心理防线。

    许臻转头看向那位孟老师。

    这位前辈,感觉跟我的脑回路很搭得上线啊!

    回去查查这是哪位老师,应该多听听他的课。

    第144章 是风格问题还是正误问题

    给明白人讲戏讲症结,给糊涂人讲戏讲细节。

    孟祥东现在是症结、细节一把抓,想到什么就一股脑都讲了,然而演何老太的这个女生依旧是听得一知半解。

    孟祥东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出戏来的不巧,正好赶上剧团的骨干们毕业了一大批,只能从大二、大三的学生里物色演员。

    孟祥东当时提出的要求是:台词要好,要能哭。

    现在选来的这个女生倒是符合这两点要求,台词的轻重缓急、抑扬顿挫都很到位,哭戏更是厉害,说哭眼泪哗啦啦就往下掉。

    但是,悟性属实是差了点。

    当年沈丹青演到这段戏的时候,台下无数人受其感染,潸然泪下;而同样的戏,这个女生演出来却让人很烦躁,恨不得冲她大吼一声,别哭了,哭什么哭。

    这就很糟糕。

    孟祥东又纠正了几遍,眼见这女生迟迟抓不住要领,便想着要不要给她做个示范。

    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正在第一排叽叽咕咕与人闲聊的孟一凡,孟祥东灵机一动,冲侄子招了招手,叫道:“孟一凡,你过来!”

    孟一凡听见大伯叫自己,愣了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问道:“什么事啊?那个,呃,孟老师?”

    孟祥东道:“刚才这段戏,你上来给演一遍。”

    孟一凡闻言一呆,半晌才道:“我演何老太?”

    孟祥东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演何老太,怎么着,你还想演她老公啊?”

    “哈哈哈哈哈哈……”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低笑声。

    说这话时,孟祥东再次偷瞄向了坐在剧场角落里的沈丹青。

    他让侄子上来演这段,倒不是为了偷懒。

    主要是“何老太”本人就在台下坐着呢,他想借机让自家侄子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看看能不能得到沈丹青的指导。

    即便是她当场不说什么,事后也可以以此为由头去拜访,稳赚不赔。

    孟家从事演艺事业的人虽多,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达到沈丹青这个级别。

    有时候,大师的一两句指点就能起到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作用,胜过普通人十年的苦学,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孟一凡本人则完全没考虑这么多。

    他不知道沈丹青在台下坐着,只听到大伯让自己上去演,那就演好了。

    方才在台下看的时候,孟一凡就十分技痒,心想,这女生演得也太烂了吧,如果换做是自己会如何如何演。

    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机会。

    人前显圣素来是他的乐趣。

    不知为何,这会儿小剧场里呼啦啦来了不少人,台下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正适合登台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