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深夜躺在床上,庄严摸着磨掉了皮的手肘和肿胀的脚跟,他一次次问自己,这么拼命到底值不值得?

    和他要好的几个同学上大学的上大学,做生意的做生意,即便运气再不济,也搞个中专代培生念几年,只要一毕业,就可以拉拉关系到令人羡慕的大国企。

    庄严的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

    每天黄昏收操,庄严在队列里看着其他连排擦肩而过的新兵,并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沾满黄尘的作训服,渗出的汗水交杂着黄泥巴,把一件原本绿色的冬季作训服染得像一件迷彩服;作训帽沿结着一圈白碜碜的盐巴,那是晒干了的汗。

    雷同而瘦削的脸上全是疲惫,新兵特有的惶恐在眼睛里闪烁。谁也不知道下一分钟是不是忽然来一个紧急集合,是不是来一次五公里武装越野,又或者要背着装备做多少次俯卧撑。

    那个曾经闪过庄严脑海里的念头此时又沉渣泛起。

    逃!

    既然连亲生爹都不管自己了,还能怎样?

    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做一个逃兵了。

    虽然大部分的钱已经被班长统一保管,可是庄严来上火车的时候,母亲悄悄塞了一千元。

    这一千块,藏在冬季作训服的口袋里,当时尹显聪根本没有搜他的身。

    便装已经被放在了小包房,可由于这个营区是个临时驻训的新兵营,营房设施简陋,没有专用的行李保管间,也就是部队俗称的小包房。

    所以这一批新兵到来的时候,营里并未对他们的个人物资进行严格点验,那些私人的行李包,只是简单的统一放在了大排房东面的一个隔间里,连个门锁都没有。

    这种疏漏造成的便利一度刺激着庄严要当逃兵的欲望。

    无数次,他在心底盘算如何逃离部队,甚至开始注意营区值班哨位的换岗时间。

    他甚至想好了逃离的路线。

    在跑五公里越野的时候会经过一些周围的居民区,庄严留意到,有中巴车在距离新兵营东面大约五百米的一条柏油路上经过。

    而且他还留意到,这里的中巴运营时间很长,某次洗澡的时候他看到还有挂着xx镇-xx镇线路牌的中巴在马路上跑。

    天时地利人和,仿佛一切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27章 月黑风高

    年二十六,距离营里的比武还有两天时间。

    这晚上,庄严找到了机会。

    新兵营里岗哨巡逻还是十分严密的,营区范围的大门岗、弹药库岗都有老兵把守,而且还有双人组合的游动哨会在营区内不停巡逻。

    大排房的门口的值班岗又被新兵班长带着新兵承包了,所以每个从排房进出的人都要在值班岗的眼皮子底下经过。

    逃,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世间万物总不会完美,正如防范森严的监狱还偶尔出个逃犯什么的,所以逃兵在部队虽然不多见,但并非不存在。

    经过多天的观察,庄严发现了一个漏洞。

    漏洞就是——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

    新兵夜里唯一能出排房的借口就是上厕所。

    厕所是那种老式的大通排厕所,下面挖个巨大的化粪池,上面一条排污沟,用砖头垒砌起来做成两排一米高的隔间。

    厕所距离营房位置很远,在营区边缘一处种满九里香的荒地旁,要上厕所,就得穿过操场。

    游动哨不是每时每刻都会站在厕所那里守着,只要他们经过之后,人从厕所里出来,钻进九里香,爬上两三米就能钻出营区。

    打定了主意之后,庄严趁洗澡的时候还留意了一下,大约多少时间过一趟中巴,算定了从营区出来之后到公路能够最快上车的时间是夜里的十点半。

    这就是说,他必须在十点十分左右上厕所,然后利用二十分钟逃跑。

    这天晚上,乌云密布,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

    月黑风高,逃跑的好时机到了。

    洗完澡回到排房,庄严躺在床上,瞟了一眼墙上的电子石英钟,指针搭正了九点三十五分。

    还有半个小时多点,自己就必须出门上厕所。

    新兵都很累,躺倒床上就睡着了,所以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人会发现自己起来。

    这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而且也有危险性。

    有好几次,庄严觉得假如像父亲庄振国说的那样,逃兵要坐牢,心里还是有畏惧感的。

    只是一想到目前这种艰苦的状况,他就算宁可坐牢也不愿意在这鬼地方待下去。

    正心乱如麻忐忑不安之际,尹显聪却来了。

    “庄严,把你的右脚伸出来。”

    庄严吓了一跳,要放在平日里这并不可怕,可是今天却是自己要逃离部队的关键时刻。

    “班长……干……干嘛……”

    庄严心里惊慌失措,嘴里嗫嗫嚅嚅。

    “找……找我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