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甚至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癌症和怀孕哪一个比较让人崩溃。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着沈方煜那张脸,甚至连那一夜许多被他遗忘的细节这会儿都缓慢地回到了他的记忆里。

    他一边烦躁地等待着结果,一边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病。

    一个专业的妇产科医生,大半夜睡不着觉,居然是因为在怀疑一个男人是不是怀孕了,说出去都要被同行笑掉大牙。

    然而当手机提示音响的时候,他还是猛地解锁手机,打开了检验科医生发来的文件。

    新鲜的检查报告上,白纸黑字,只有一个指标。

    江叙的眼神仿佛能在检查单上烫出一个洞,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熟悉的指标,还有后面飙高的数值,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不是仪器坏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几乎是连夜从床上跳起来,拨通了唐可的电话。

    第8章 确诊

    半个小时后,a城一家妇产科私立医院。

    唐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准备超声设备,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大晚上不睡觉你干嘛呢?”

    唐可是江叙和沈方煜的大学同学,分科的时候转去了影像,后来又从医院跳槽去了私立,据说能轻松些,他和江叙的关系一直很铁,虽然是大半夜被叫起来,他也就是牢骚了几句。

    “我可能得了绝症。”

    唐可有些迷糊:“啊?”

    江叙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页面停留在刚刚的检查单上。

    “卧槽,这么高的hcg值,你女朋友?”唐可意外道:“没听你说谈恋爱啊,你这动作可真够快的,孩子都有了。”

    江叙短暂地沉默了一瞬,然后对唐可说:“我的。”

    “我当然知道孩子是你的,我是说——”

    “检查结果,”江叙打断了唐可,面无表情道:“是我的。”

    唐可一下子清醒了,难以置信地抓着江叙的胳膊,“你说什么?”他的声调都拔高了一大截,“乖乖,这么高的数值,这……这……”他“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江叙一脸冷漠地躺上检查床。

    唐可伸手去拿超声耦合剂,小小声道:“不会真是得癌了吧。”

    江叙直接从他手里接过耦合剂,解开皮带,撩起上衣下摆,飞快地涂完后看向唐可。

    后者正拿着超声探头盯着江叙,一脸震惊到魂飞天外的神色,忘记了如何动作,江叙不耐烦地把消完毒的探头拿过来,贴上了自己的小腹皮肤。

    他虽然不是专业的影像科大夫,但是基础的腹部b超还是很熟练的,唐可也知道他会,于是并没有去干扰他,他现在满脑子都还是那个异常的检测指标,一边担心着江叙命不久矣,连检查仪的屏幕都不敢看。

    做了好久的思想建设,他才用手捂着眼睛,露出一条缝来,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检查仪的屏幕。

    然而看着看着,他突然傻眼了。

    “卧槽。”

    “闭嘴。”

    江叙绷紧下颌,面无表情地把目光从黑白交错的屏幕上挪开,许久之后,他才僵硬地微微低下头,望向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由于没怎么被晒过,他的腰腹一片都很白。

    因为经常运动,他一直有腹肌,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居然觉得腹肌的线条好像有微弱的消失趋势。

    耦合剂还停留在小腹上,又黏又滑,冰凉凉的,刺激着江叙的感官和大脑。

    江叙那双常年做手术练出来的极其稳定的外科手,此时正在不易察觉地微颤,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不,是心里所有的高楼大厦,活了这么多年的世界观,还有他背过的所有书积累的所有经验,在同一时间,崩塌成了一片废墟。

    不是肿瘤,也不是癌症。

    孕囊、胎心、胎芽,回声完完整整,一个不少,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早孕”影像学检查结果。

    江叙原来只是轻度近视,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瞎了。

    “江叙……”唐可的下巴都快惊掉了,他捧着卫生纸,结结巴巴道:“你、你给我一个解释。”

    江叙抽了几张卫生纸擦干净残留的耦合剂,然后把衣服放下,一边扣皮带一边坐起来,“我比较想你给我一个解释。”

    唐可专攻的科研方向是生殖医学和发育生物学。

    他向唐可伸出手,“纸笔。”

    唐可连忙从口袋里摸出笔和便利贴递给他,江叙的字迹很潦草,飞快地写上一串检查,“我这两天都有手术,周日上午过来做检查,你帮我安排一下这些检查,最好一上午能做完,加钱也行。”

    “哎我说,不是……”唐可看了看仪器又看了看江叙,“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去上班?”

    江叙看了他一眼。

    “明白,就是沈方煜不休你不休呗,都毕业多少年了,你俩怎么还这么卷。”唐可作为他俩的同学,又是江叙的室友,对这两人的恩怨十分了解。

    “握手言和它不香吗?”唐可说:“我还记得以前班里的那个第三名,挺漂亮的一个姑娘,被你俩卷得昏天黑地,到后来直接躺平安安心心待在了第三名,再也没争过第一。”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b超仪上的结果,只能疯狂岔开话题,避免着无话可说的尴尬,“那会儿她还开玩笑,说你要是和沈方煜谈恋爱就好了,这样你俩卷的时间都拿去浓情蜜意,她说不定还能考个第一。”

    “哈、哈哈。”他说完自己先刻意地笑了两声,然而江叙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十分担心,江叙是不是已经傻了。

    “叙哥啊,你要坚强,”唐可握住他的胳膊,心一横,决定还是拿这人最在乎的东西刺激他,“你要是疯了,可就便宜沈方煜了,你想想,以后济华医院的妇产科可就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了,你能忍受他每天在你的地盘横行霸道吗?”

    听到沈方煜的名字,江叙的眼皮终于跳了跳,有了些微末的反应。

    “谢天谢地。”正在唐可庆幸江叙还没有被刺激到失智的时候,后者突然蹦出两个字:“傻逼。”

    唐可:“?”

    “不是说你。”江叙把便利贴和笔一起递还给唐可,“今天你辛苦了,周日检查完我请你吃饭。”

    他套上外套,神情恍惚地补上一句,“最终的全套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什么也不要问。”

    作者有话要说:

    注:

    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

    耦合剂:超声检查时用于排除探头和被测物体之间的空气,增加润滑易于展开

    第9章 手术

    周日,傍晚。

    江叙坐在唐可的办公室里,双腿交叠,身上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灰白条纹衬衫。

    面前是一大堆检查报告,只是名字被模糊掉了。

    看得出来,他的心态已经平稳了很多。

    只是……唐可总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想开了,反倒像是确诊了绝症后的病人心如死灰的平静。

    然而该说的还是得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恶性肿瘤都排除了,你肚子里确实有个孕囊,两个月左右,”唐可说:“上午做彩超的时候跟你说过我的推测,现在结合其他的检查结果,我想的应该没错。”

    他比划道:“应该是因为中胚层细胞发育突变,中肾旁管没有完全凋亡退化,在你的体腔内异常发育出了子宫和双侧附件,宫颈口和肠道之间有一段很细的软导管,我初步猜测是因为尿生殖窦后壁的窦结节和原肠壁有粘连的缘故。”

    唐可微蹙眉道:“按照检查结果,应该差不多恰好是两到三个月前,你体内的子宫和双侧附件才开始变得活跃,还好发育的晚,对你的身体影响不大,但是不管你要不要这孩子,子宫和双侧附件切除术都得做,这套东西本来就不该长在你身体里,要是非甾体激素紊乱了就麻烦了。”

    他摊手道:“这个不用我说,你自己是医生你最明白。”

    江叙一张一张把检查报告看完,双手十指交握,靠在唐可的办公桌上。

    “你打算生吗?”唐可问。

    江叙盯着红木的办公桌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放空。

    “我不想要。”

    唐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虽然江叙的心智看起来一直很强大,但毕竟他是个男人,单单是接受怀孕这件事,恐怕就消耗了他很多的心力,不要这个孩子才是正常的想法。

    “你能推出来这孩子的天数吗?”他问。

    b超虽然也能依照大小猜个大概,但并不精确。

    “65天,”江叙根本就不需要过多的思考,翻一下日历就知道,“超过49天了,做不了药流。”他自己已经算过了。

    倒是唐可有点儿意外,“感情你和你男朋友性生活不太和谐啊。”

    有怀孕这件更具冲击力的事情在前,他倒是很快地接受了江叙的对象是个男人的事实,能这么快推出时间,那只能说明那段时间就发生了一次。

    江叙没接他的话茬,“软导管的直径不到0.5厘米,和肠道的交角也太小了,负压吸引术也做不了。”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各种术式过了一遍,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能上腹腔镜或者开腹。”

    唐可点点头,“现在还能上腹腔镜,再过几个月就只能开腹了。”他不做手术,但也知道开腹的后遗症多,风险大,在现在各种微创技术流行的情况下,开腹已经算是比较大的手术了,对身体的影响也不小。

    “不过我这儿有个好消息,”唐可说:“这两天我因为你这事儿心里乱的很,跟我那帮朋友打听了一下,还真让我打听出点东西。”

    唐可拿出平板点了点什么,递到江叙面前。

    “我有个朋友在国外期刊做编辑,上个月有篇投过去的文章和你这个情况很像,作者是m国人,文章还没见刊,他现在不好发给我,但我有那个作者的联系方式,你如果需要的话可以给他发邮件,看他能不能帮忙。不过他那个患者是把孩子生下来了,他做的是开腹剖宫产,父子平安。”

    江叙的眼睫颤了颤。

    如唐可所说,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有一个可参考的病例,和完全没有任何记载相比,听上去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可对医生来说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虽然动手术听起来像是哪儿坏了修哪儿就行,可是江叙自己心里清楚,他做的每一类手术,都是跟着前辈们观摩了无数次,对所有步骤耳熟能详,对人体结构倒背如流之后才敢在老师的监督下上手,直到练到熟练。

    他敢挑战,但不能冒险。

    外科手术发展了两百年,期间堆叠了无数条枉死的性命,洒满了患者的鲜血,才使得手术技术进入如今的成熟状态。

    开拓往往伴随着牺牲,所以对当下世界上绝大部分医生来说,医术更多是传承和学习的过程,而并非开拓。

    有足够的辅助支撑资料的前提下,可以循序渐进地开发新疗法,但没人敢贸然尝试开天辟地的新手术。

    可是男性生子是一台前无古人的手术,除了m国那个病例,过往的典籍文献中找不出一点相关的东西,比最罕见的罕见病发生率更低。

    手术过程中不仅要拿掉孩子,还要同时完成子宫和双侧附件切除,问题这还是个男人的身体,你根本就难以想象打开腹腔之后里面的血管和组织情况有多复杂。

    没有经验,意味着风险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