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沈方煜的呼吸声似乎略有些重,但这样的声音却格外催眠,没一会儿就让他觉得困了。

    半梦半醒间,他闻到了沈方煜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尾调有点温柔的甜味,像是缠绵过后的清晨,给人一种放松而舒缓的安心感。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靠着这个味道把那个小孩子哄睡的。

    沈方煜喜欢用香水,也喜欢在家里点熏香,但因为他用的那些味道都很淡,江叙有点鼻炎,一直没什么感觉,每次沈方煜拉着他欣赏,他都无动于衷。

    可或许是因为挨得太近,他今天居然闻见了。

    柔和的香味包裹着他,年轻的气息像是初雨后的青草上,绽出了一朵挨一朵的蓝风铃,风一吹,花就会微微摇曳。

    不对,江叙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好像并不是他第一次闻见沈方煜身上的香味。

    上一次,他们似乎也挨得很近,那时的味道似乎比现在要更加浓烈,张扬而暧昧的气息里,仿佛还混杂着厚重的酒香。

    然而他来不及想清楚后文,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沉沉的梦乡,梦里的蓝风铃开了一片,层层叠叠,随风摇曳,最后化成了一个男孩蓝颜色的校服。

    朦朦胧胧的,江叙想,好像似乎……还是个熟人。

    第55章

    江叙的父母是在车站接到他们的,看到江叙身边还有个男人,他们显然很意外。

    “小沈?”江母还记得他,是个借了高利贷还不起,但挺讨人喜欢的孩子,她热情道:“你钱还清了吗?”她记得沈方煜的家乡也是在b市,“你是和小叙顺路回家?”

    “多谢叔叔阿姨关心,”沈方煜笑着含混掉第一个问题,刚要回答第二个问题,江叙忽然道:“他跟我一起回去。”

    “啊?”江母显然有些意外,不过很快恢复语气道:“没问题没问题,家里有空房间。”

    “打扰你们了。”沈方煜礼貌客气了一句,却也并没有说他为什么要住到江家。

    江家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回家的车上有些微妙的沉默。

    江叙很忙,平日里不是逢年过节一般不会回来,这突然说回来,时间又这么赶,还带着沈方煜……

    之前消下去的疑虑,又有冒头的趋势。

    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江叙他们在车上吃过,江家父母也早结束了晚饭,惯常的嘘寒问暖后,江母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江叙脸上,似乎想看出一些端倪。

    大抵是察觉到了母亲的视线,没有等江母疑惑太久,江叙直接开门见山道:“爸,妈,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们说一件事。”

    客厅里,江家父母坐在中间的长条沙发上,而江叙和沈方煜并肩坐在侧面的老式沙发上。

    “什么事啊?”江母被江叙的慎重闹得有些莫名的心慌,她拿了个苹果打算削皮,“刚回来水都没喝呢?先吃点水果再说?”

    “不用了,谢谢妈。”江叙抿了抿嘴唇,嗓子有些发干。

    沈方煜不动声色地借着衣服地遮挡握住江叙的手,大概的确需要鼓励,江叙并没有挣开他。

    他的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但声音很平静。

    “你们还记得那个m国怀孕的男人吗?”

    江父局促地搓着手,江母的神色也有些紧张,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江叙,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关切道:“怎么了?”

    “我和他……”江叙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继续道:“遇到了同样的意外。”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江母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叙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然后在江母瞪大的视线中说,“就是这个意思。”

    江家父母闻言呆滞了良久,仿佛不能理解江叙话中的意思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江母才神情恍惚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小叙?那新闻……那不是新闻吗?怎么会发生在你身上?”

    看见江叙默认,她无法克制地扫了一眼江叙的腹部,又像被烫了似的收回目光,半晌她蹭地站起来,难以置信道:“你是个男人啊小叙!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啊?”

    “我不相信。”她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几步就要去拉江叙,沈方煜猛地站起来挡住她,把江叙护在后面。

    “阿姨——”

    这一声称呼,让江母终于从怔愣中短暂地分出了一点神,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沈方煜,“你……”她很快反应过来,指着沈方煜的鼻尖道:“所以你来这里、你——”

    “他也是孩子的爸爸。”江叙直接回答了她。

    江母眼前一黑,扶着心口,仔细搜寻着过往的回忆,然后望着沈方煜艰难确认道:“高利贷?”

    沈方煜低下头,“编的。”

    “老婆死了?”

    沈方煜咬了咬牙,“也是编的。”

    江母喘了两口气,手指颤抖道:“有个女儿?”

    “……这是真的。”

    江母崩溃地看了一眼江叙,声音也开始疯狂颤抖,“在我们家……小叙……的肚子里?”

    沈方煜咬了咬下唇,“嗯……”

    江母转身对着江叙扬手就是一巴掌,江叙猛然闭上眼,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他睁开眼,发现沈方煜拦住了他母亲的手,把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叔叔阿姨……有什么矛盾都可以交流,别动手。”沈方煜说。

    “交流?交流个屁!”

    儿子遭遇意外,江母一腔情绪不知该如何发泄,此时就像找到倾泻口一样全部落在了沈方煜身上:“你他妈都让我儿子怀孕了你还有脸说话!你给我滚一边去。”

    “是,都是我的错,”沈方煜抢白道:“您要打就打我,别动江叙。”

    “花言巧语你假惺惺什么呢!你以为你是别人的儿子我就不敢打你?”

    显然这会儿沈方煜给二老的好印象已经完全没有了用处,儿子就是最大的逆鳞,江母现在就像一只被偷了孩子的母老虎,只想咬死虎穴里的沈方煜。

    “行,您打,”沈方煜说:“只要不是打江叙,我绝对不还手。”

    江母听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越过沈方煜,努力和他身后的江叙对上视线,恨铁不成钢道:“他就是这么把你骗上床的?江叙!你要是我儿子就别躲着,你给我、给你爸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就是我们俩喝多了,发生了意外,”江叙站起来对江母道:“没有人骗我。”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江母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根鸡毛掸子,虎视眈眈地看着沈方煜。

    “同事。”江叙说。

    江母直接一掸子打在沈方煜的背上,沈方煜吃痛地闷哼了一声,的确像他承诺的一样没有躲。

    “妈!”

    江叙往前一步把沈方煜拉到一边,江母追上去,拿鸡毛掸子指着沈方煜的鼻尖,“你接近小叙到底安的什么心,图钱?还是图我们家小叙?”

    “他住进我家就是为了照顾我,他也不图我什么,这真就是一个意外。”江叙情绪有些不稳。

    沈方煜:“阿姨……”

    “你闭嘴!”

    江母骂完沈方煜,又看向江叙,眼里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你一直是妈妈的骄傲,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江叙偏开脸,“我也不想。”

    “这孩子不能处理掉吗?”江母说:“既然你都说了是意外——”

    “不能。”江叙丝毫没有犹豫地打断她。

    “江叙,”江母情绪激动道:“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孩子会毁了你一辈子的,以后你怎么成家,怎么找老婆,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解释我的儿子会生孩子?”

    江叙看了一眼气血上涌的母亲,忽然想起了听到任瀚和任渺聊天的那个晚上。

    那天沈方煜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跟他聊起了任瀚的叛逆,还问他叛逆期都做过什么气人的事情。

    江叙其实没干过什么叛逆的事,他从小到大品学兼优,最出格的也不过是偷偷去网吧打几局游戏,十几岁的男孩子几乎都这么干过,也不怎么值得一提。

    他想,他这辈子干的最离经叛道的事情,大概就是在明明可以流产的情况下,选择生下他腹中这个意外的孩子。

    叛逆期似乎来的太迟,但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并非在跟任何人赌气。

    该想清楚的他都想清楚了,日后要面对的,他也决定面对了。

    他一点也不后悔。

    “妈,”他说:“我会对我的人生负责。”

    “孩子他妈,”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着的江父终于开口了,“你先坐下,听孩子说说。”

    “说什么?”江母气得口不择言道:“说他是怎么跟男人上床的,还是说他不男不女会生孩子?”

    江叙闻言脸色猛地变了变,沈方煜一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神色,他将江叙半护在怀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胳膊。

    “干什么!”江母说:“你们还当着我的面搂搂抱抱你们什么意思!”

    沈方煜没松手,“阿姨,江叙该休息了,您不心疼他我心疼他,等您冷静下来再说吧。”

    他说完又低声对江叙道:“先去洗澡,嗯?”

    江叙脸色煞白地点点头,转身一脚踩空,沈方煜连忙扶住他,他摆摆手,往卧室旁浴室走过去,沈方煜跟上去,一直没说话的江父叫住他,指了指离江叙卧室最远的那个房间,“你今晚睡那儿。”

    “我去帮他放水。”沈方煜说。

    “江叙他自己会洗澡。”江父说:“不需要你帮忙。”

    沈方煜深吸一口气,直到江叙示意他坐回去,他才按了按江叙的肩,“小心点,注意安全。”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异常沉默,似乎江叙不在,对话突然就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支点。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下来,江叙拿着毛巾,穿着白t睡衣走出来,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人,“我去睡觉了。”

    “你——”江母显然还想说什么,江叙却直接关上了门。

    听见江叙卧室的门被合上,沈方煜很轻地叹了一声,视线落在茶几上被削了一半皮的苹果上,过了一会儿,他压低了声音道:“叔叔阿姨,你们要是冷静了,就听我说两句。”

    “说什么说!”江母眼瞅着又要生气,江父拦住她,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怒气道:“让他说。”

    沈方煜看了看江父,又看了看江母:“我和江叙,两个有房有工作,经济独立自主的成年人,完全可以把孩子的事情瞒你们一辈子,你们有没有想过,江叙为什么要跟你们坦白?”

    “我是他妈,他当然得跟我说!”

    “话不是这个理儿,”沈方煜说:“儿大不由娘,他要是不想说,别说您是他母亲,您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您都没办法知道。”

    江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沈方煜继续道:“我知道,您二位是在新闻上看到这个病例的,但你们可能不知道,在m国那个病例之前,也有过怀孕的男人,您想想,怎么那些人都没被报道,就只有m国的病人被报道了?”

    眼见着江父江母在认真听他说,沈方煜停顿了片刻解释道:“因为他们的手术没成功。”

    江父的眉心皱出一个“川”字,“你的意思是……”

    “要把孩子拿出来,手术是有风险的。”沈方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