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江叙和沈方煜都没有出声,屋里很安静,仿佛连窗外的风声都能听见。

    半晌,郑奇笑了一声,“江医生,沈医生,在目前的舆论压力下,你们能够有勇气决定做这台手术,我相信你们也是相信国家的,你们不必有任何的思想顾虑,保护你们是我的工作。”

    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

    片刻后,江叙抬眼,神色郑重道:“我们是恋人。”

    郑奇点了点头,眼中看起来并不意外,“那患者?”

    郑奇平静的态度一定程度上安抚了江叙,他低头看了一眼明显膨隆的腹部,对郑奇说:“我就是患者。”

    “明白了,”郑奇说:“不过我还需要你的检查报告,佐证一下你说的信息。”

    沈方煜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把所有的文件都递给了郑奇,郑奇看完之后,对江叙道:“最近一个月,我们会有专人护送你去做一次检查,进一步确认情况属实,同时也会带两位去手术室提前核验检查设备,你们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随时提出来。”

    “还有沈医生,”他说:“近期会有工作人员来测验你的专业能力和心理状况,确认你可以作为主刀进行手术,或许可能会有打扰,还请您理解。”

    他写下一个手机号,推到两人面前,“以后有需求不用再去联系曹院长,任何事情,直接找我。”

    “另外,”他往后靠了靠,视线在两人之间移动片刻,开口道:“我想问一下两位,关于论文署名……”

    “通讯和一作都给他。”沈方煜说。

    江叙按住沈方煜的手,摇了摇头。

    “那就共一。”

    “别提我,”江叙说:“论文上一个字也别提我,这才是对我和笑笑最好的保护。”

    “可——”

    “沈方煜,你才是主刀,如果手术成功,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荣誉,”江叙看着他:“我不在乎这一篇文章,你也别瞧不起人。”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白开水,眼神还是从前那个没服过输的江叙,“就算没有这篇论文,我保证,我也一样能在你前面申上主任医师,与其纠结署名,你不如担心自己别哪天输给我。”

    “江叙……”

    “你不用再说了,”江叙打断了沈方煜未出口的辩驳,“这件事我做主,我决定了。”

    “江医生说的对,”郑奇在一边道:“论文上署江医生的名字,参加手术名单人员中又没有江医生,确实更加容易招致揣测,也更容易被无良媒体顺藤摸瓜。”

    “不过,我以国家的名义向你们保证,就算手术成功之后有媒体大肆报道这件事,你们两位的恋人关系,还有孩子的隐私,也绝对不会有一丁点被暴露在大众面前,你们可以相信国家的力量。”

    他说:“另外,考虑到你们的关系,我今天回去之后会向上面申请,在a城的郊区为两位找一个合适隐蔽的居所,我们的人员也会保护你们,直到这件事的议论平息下去。”

    “但沈医生作为主刀,如果手术成功,我们势必会向全世界各地,尤其是西方媒体通报宣传这件事,那时候,我们不会允许媒体过度炒作,但是国家需要你露面,进行适当的对外交流,希望你能够接受和理解。”

    沈方煜掐了掐眉心,“我有心理准备。”

    “除此之外……万一手术失败,”郑奇看了一眼江叙,“这件事必须完全保密,除了我们,绝对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

    或许是担心自己的言外之意不够明显,他停顿片刻,进一步补充道:

    “倘若江医生在手术过程中不幸发生了意外,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资源抢救,但如果救不回来,”他顿了顿,“为了防止泄密,我们可能会通知你的家属,选择立即火化,除了你的家属,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真正的死亡原因,你可以接受吗?”

    江叙深吸一口气,对他道:“可以。”

    “好,”郑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才继续道:“既然江医生不准备参与宣传,我向你承诺,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身份信息,并为你制造一份完整的支边履历,覆盖你怀孕产子的时间差,避免医院对你的离开有所猜测,等你出院后可以去坐诊一段时间,进一步坐实支边经历。”

    “沈医生近期也可以准备休假了,关于你的假期,我会跟济华医院上级交涉,”郑奇说:“除了定期去济华做一些有难度的手术维持手感,其他时间,国家希望你能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台的手术准备中,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我刚刚说到的事情,之后都会形成文件,让两位签字,除此之外,无论是术前还是术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站起身向两人伸出手,“你们相信国家,国家也会保护好你们。”

    “你们很勇敢,”郑奇的神色肃穆而庄重,“祝你们好运。”

    *

    在距离江叙的预产期大概一个月的时候,沈方煜终于把医院的其他工作交接完毕,预备全身心地投入到手术准备中。

    那天他正打算直接回家,刚走到停车场,就接到了江叙的电话。

    “我很快就回来了,”他一只手把钥匙插.进车里,一只手拿着手机,微微偏头道:“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下班顺路带回来。”

    江叙戴着口罩和帽子,在春光已经出现的a城里依旧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乍一看虽然有些臃肿,但好歹能挡住过分膨大的孕肚。

    “我在公证处等你,”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标识,对电话里的人说:“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给你拿了,你直接开车过来吧。”

    “公证处?”

    沈方煜风尘仆仆赶到的时候,还在意外,“不是说了没必要做财产公证吗?而且现在买房的消息还没出呢。”

    “做个别的,”他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望向沈方煜,丢下四个字,“意定监护。”

    意定监护是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通过书面协议和公证,自主指定一位他的监护人。

    这种关系在法律上会优先于法定监护,也就是父母等其他亲属。

    最初,这项法律是为了应对人口老龄化问题而被推出的。

    但很快,许多同性伴侣发现,这项法律虽然涉及的范围还比不上结婚证,但是已经是现阶段拥有的法律条款里,最能覆盖配偶权益与义务的了,于是纷纷将它利用了起来。

    意定监护公证也因此成为了同性恋人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结婚证”。

    身为被指定的意定监护人,将在被监护人丧失行为能力后,对其拥有后医疗照护、财产管理、诉讼维权等责任和义务。

    通俗点来说,一旦做了这个公证,沈方煜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在江叙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当然,还有《放弃救治知情同意书》。

    江叙给了他的主刀沈医生,在无法挽回时放弃抢救他的权力。

    看着沈方煜的手很轻地发着颤,江叙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臂,有一搭没一搭地去碰他的手,“别紧张,也不只是为了那场手术。”

    “你说……法律不能保障我们的,你会给我。”

    江叙说:“那么我的回答是,一项法律不能保障我们的,我就用其他的法律来给你保障。”

    “你对我求过婚了,这次是我对你的求婚,”江叙的眼里倒映着三月开得烂漫的花树,还有他生着一双桃花眼的爱人,“沈先生,你要答应吗?”

    沈方煜的求婚花了一艘游艇,一把烟花,一首歌,和一对戒指。

    而江叙的求婚花了两份三千块的公证费。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相当严格,反复确认了他们的感情状况,又多次强调了这件事的严肃性,最后才终于同意了为他们办理。

    郑重而庄严的态度,黑纸白字的条约,还有大红色的印章凑在一起,就算是扯证了。

    从公证处出来,沈方煜跟没结过婚似的,拿着那张□□单看来看去,最后兴奋地塞进了外套的内口袋——最贴心口的位置。

    “咱们这可比结婚证贵多了,看在钱的份儿上也不能随便离。”他抱着江叙的胳膊调侃道。

    江叙手插在兜里,翘了翘嘴角,顺着他道:“你要离就把公证费还我。”

    “钱都上交了还不起,”沈方煜把手伸进江叙的口袋去牵他的手,“所以打死我都不离。”

    暖融融的春日阳光落在身上,让穿着羽绒服的江叙热出了一身汗,他拍开沈方煜的手,说了句:“热。”

    “羽绒服脱了吧,”沈方煜在上车前帮他拉开拉链,等他坐进副驾驶,又帮他系上安全带才转去驾驶座。

    他刚放下车窗,窗外突然吹来一阵风,树梢上的樱花瓣被吹落下来,顺着春风飘进了车里。

    沈方煜的目光追着那瓣花偏过头,然后就看见柔软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了江叙的领口,恰好覆盖住了他锁骨上的一颗小痣。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伸出手很轻地从江叙侧颈拂去那瓣花,然后顺手搭在他的脖颈上,凑过去亲了一下江叙的额头。

    “春天来了。”他说:“新婚快乐,宝贝。”

    江叙的脸不易察觉地红了红,他偏过脸,伸手把沈方煜推开,低声吐槽道:“你怎么这么腻歪。”

    然而拂面的春风掠过心坎,香樟树沁人心脾的味道滑落心尖,他似乎又后知后觉地,接受了这个腻死人的称呼。

    心里还有点发热。

    沈方煜笑了笑,“我不跟你腻歪我跟谁腻歪去?”

    回家的路上,他们恰好路过了a城的民政局,一对又一对拿着红本的新人手挽着手,从门口走出来,民政局门口的桃花开得正艳,在阳春三月里,映红了恋人们相爱的脸庞。

    在喜欢上沈方煜之前,江叙也曾经以为有一天,他会在民政局结婚。

    没有想到命运的红线格外扑朔迷离,到了最后,他居然会是在公证处结婚。

    江叙收回目光,忽然低下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包。

    沈方煜不知道的是,在他来之前,江叙还做了另外一份公证。

    窗明几净的房间里,江叙坐在工作人员面前,神色平静而自然:

    “……如果我生命终止,希望能由我的意定监护人为我将悦风小区处的一套房产变卖为现金,与我的全部存款一起,类比于婚前财产,进行遗产分配。”

    “若我的意定监护人有子女,则将这部分资产的二分之一交由他继承,另外二分之一由我的父母继承,如果他没有子女,则五分之一由他继承,其余部分由我父母继承。”

    “除此之外,截止本公证日起,之后我名下若有任何新增的固定资产,在我去世后,请将其类比为婚后财产,把一半交给我的意定监护人,若我父母已亡故,则全部由我的意定监护人继承。”

    最后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紧了紧领口,补充道:“计算过程四舍五入,精确到个位数。”

    那是一份遗嘱公证。

    那也是江叙冷静、含蓄、不曾堂而皇之袒露的深爱。

    ——一项法律不能保障的,他就用另外几项法律来给沈方煜保障。

    作者有话要说:

    意定监护是现在相对来说比较适合同性恋群体的一项条款,在发现有同性恋人利用这个条款之后,国家也并没有修改法律增加限制之类的,公证处人员同样不会拒绝为同性情侣办理意定监护,如果想办的话去了直说是同性恋人就行。一般他们还会确认两个人的感情状况和婚姻关系,并拒绝为感情状况不够稳定,和记录上显示已婚的人士办理。

    这章写到的意定监护有关的资料来源于网络科普文章和百度百科等~

    第89章

    在多次评估江叙的身体状况,并与参与手术的专家小组进行讨论之后,沈方煜将手术日期确定在了之前算出的预产期当天——四月一号,愚人节。

    江叙也提前一周,搬进了郑奇为他们准备的住所。

    沈方煜每天会抽出一部分时间去济华主刀维持手感,以及和手术小组开会,其他的时间,他基本都宅在家里陪江叙。

    于是江叙和沈方煜一起,又把kenn的手术视频和艾伯特的前半段视频反复推演了无数遍,那篇论文两人都快能背下来了。

    经过一系列的斟酌和讨论,最后的术前准备和手术方案基本都是参照kenn的论文来准备的,只是在一部分细节上增加了改动。

    郊区的房子比市区要宽敞不少,地方也收拾得很干净,地段相当安静,两个人在书房要么看文献,要么讨论,要么一起看那个快被看吐了的视频。

    偶尔沈方煜都忍不出吐槽两句,“都高考完十来年了,我感觉我好像又回到高三那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