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了,只留一个圆孔,猫儿可以钻,但人却进不去。后来,我二人便暗下扛了铲子,将那入口打通,才知那暗道通往城外荒地。

    当时有这一发现,我与莫子谦都十分欢喜,好似找到属于自己一番天地。日后每隔一月,我们都会携着酒壶来此一聚,对月而饮,不醉不归。

    我钻了暗道出了城,城外树影森森。

    我勉强借着月光在树干上找到酒壶标记,一路寻到一个草棚精舍。

    将将把门一推,便听铮铮剑鸣,寒光微闪,一柄剑隔空刺来。我忙得往左一跳,旋了个身差点没跌倒。还未等我站稳,便听得莫子谦闷闷笑道:“不错嘛,我教给你闪避招式,总算领悟了一二成。”

    我愤愤然拍了拍满身稻草,对着精舍里那一轮人影怨愤道:“你防范心也忒重了些,明知今夜我要来,还拿剑试我,坏胚子!”语罢,我又伸手从怀里取出个火折子打燃。

    火光隐隐映出莫子谦苍白脸色。

    数日不见,他便清减许多,一双眼下黑晕极重,唇色亦有些发紫。我心中一紧,还未关怀两句,便见得他眉头一蹙,上前两步便将我额发掀开伸手探了探:“这才几日,你怎得将自己折腾得这般憔悴?”语罢,他又将手收了,吁了口气,“所幸没生病。”

    我喉间一滞,半晌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问:“你这些天,都在此处落脚?”

    莫子谦眉头一扬,忽而得意笑道:“倒也不是,我这几日将城外反贼几个据点摸了摸,颇有所获,只是这两日,风声渐紧,我便也没出去了。”语罢,他又问我,“近几日,宫中可有动向?”

    我望着他,愁苦一叹:“你也晓得,我向来受人挤兑。前几日又被罚抄经文,停了好些日子早朝。”

    莫子谦扬眉大笑:“又被停了?你这侍郎当得倒悠闲。”

    我蹙眉,复又悠悠叹道:“其实我早猜出来了。这回罚我抄经停早朝,表面是昭和帝,其实是景轩景枫兄弟。他们不愿我掺和朝堂纷争,干脆请他们父皇将我早朝停了。”顿了一下,我再看莫子谦一样,又小心翼翼地说:“后来我暗自进宫求了昭和帝一次,这才复了我早朝,另还……另还答应我了一桩事。”

    莫子谦看了我一眼,好奇问:“什么?”

    我退了两步,一手扶着门把,戒备地将他望着:“那啥,我把你媳妇儿給娶了……”

    第50章

    草棚精舍内,一阵骇然寂静。

    片刻后,只闻铮铮一声,莫子谦拔剑而出,磨着森森白牙狠绝道:“理由?!”

    他这副理智犹存,即将崩溃模样,令我心惊胆颤。为保小命,我又往墙角缩了缩,结巴道:“因、因着史、史竹月,史竹月……”

    “哐当”一声,莫子谦一剑劈砍到旁柴禾上,低吼道:“别赖他人,老老实实给我交代清楚了!”

    我吞了口唾沫,须臾之间,方才那堆柴禾哗啦一声四分五裂坍塌下来。

    见了这般场景,虽然小命难保,但我也忍不住责备他两句:“你这把剑老贵了,几百两银子都买不来一把,用来劈柴禾,忒有点儿浪费……”

    莫子谦一愣,嘴角抽了两抽又恶狠狠道:“你要觉得浪费,我可以用它来砍人。”顿了顿,他又森森笑了笑:“正好,这会儿有个现成大活人。”

    我惊得一跳,戒备地说:“你你将你剑收起来,我跟你解释。”

    我自是晓得莫子谦不会真砍了我,然则“朋友妻不可欺”这道理,我也十分明白。因而当他收了剑,往地上盘腿一坐,我先是为他捏捏肩,揉揉背,这才赔笑道:“你上回不是让我护着你媳妇儿么?”

    莫子谦震怒:“那我也没让你把她给娶了!”

    我讪讪一笑,又将事情前因后果在心头过了一遭,这才敛了笑容,认真道:“我问你,你此番逃出来,却是为何?”

    这一问,是明知故问。

    莫子谦逃出将军府,是因他被软禁,夺了军权。

    而夺他军权,软禁他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生父莫启。

    莫子谦听了此言,亦是大惊:“你是说……”

    我点了点头:“不错。你一个将军府,两个朝廷大员,一个精忠报,一个却……窝藏祸心。同样事情,亦能发生在丞相府。”

    莫子谦一愣,面色上一片难以置信。

    我继续道:“接风宴那日你离开后,我与大皇子跟着穆临简一同去了师府。当夜他们论及事,我装作打瞌睡,然却听了个滴水不漏。”

    “从前,我们一直以为袁安背后,另有一人权势强大,只手遮天。其实不然。袁安背后,并非一人,而是两人。”

    莫子谦眉间蹙起,抿唇沉了口气:“是。袁安背后两人,其中一人是我爹。我爹是镇大将军,手握一半兵权。”

    我摇了摇头:“不止,莫老将军如今夺了你北伐军兵权,若不算禁军,举上下,三分之二兵权,都在你爹手里。”顿了顿,我吸了口气又道,“袁安背后两人,另外一人,便是……史竹月。”

    我说出这话,莫子谦已是不惊。

    丞相府有两人,为反必定不是史丞相,只有可能是史竹月。

    工部尚书史竹月,声誉奇佳,为人刚直不阿,到头来,私心里却是要谋反。

    “还记得今年暮春,皇上让我与穆临简去姬州查祭天修寺一事?”

    莫子谦眉峰紧蹙。

    我叹了口气:“姬州一干官员全是混账,贪银子可以再修三个沉箫城。然而,我跟穆临简追究这银子下落,却一点头绪也无。银子没了,连皇上都查不出头绪,满朝文武中,还有谁有这般实权?”

    莫子谦道:“只有两人,你爹户部尚书,管纹银。史竹月工部尚书,管祭祀修筑。”

    我点了点头:“所以,穆临简只将刘攘押回审讯。表面是将姬州那一干混账放任自流,后来顺藤摸瓜,终于摸到了史竹月头上。”

    莫子谦握紧剑柄,咬牙道:“贪这么多银子用作谋反,真是天良丧尽。”顿了一下,他又眸色复杂地看着我:“所以你娶云鹜,真是为了保护她?”

    我点点头:“其实我娶云鹜,也并非是我一个人意思。史竹月虽要谋反,可他对云鹜却向来疼爱得紧。造反之罪,是要诛九族。我想史竹月也是怕自己一朝失势,连累了亲妹妹,所以才要让云鹜嫁入我们沈家,如此也可保她一命。”

    听了此言,莫子谦一副怔然之色,少顷,他眸色忽然一动,惊惶道:“不对,沈可儿,这桩事你没跟我交代全。你方才说了,大皇子与师都拦着上朝。你要上朝要娶云鹜,是私下跟皇上求来。大皇子和师与你交情匪浅,他二人要拦着你,必定有因由,你却还往这浑水里淌。难不成你娶了云鹜后,你自己会……”

    我晓得他要说什么。

    他想问,是不是我娶了云鹜后,自己便会涉险。

    其实也说不上涉险,我是女子事情,朝堂不少人知道。他们要找个契机揭穿我,我若不娶史云鹜,他们也会另寻他路。

    莫子谦睁大眼,脸色一阵发白:“难不成……你真是……”

    不等他说完,我便起身对他笑道:“你也忒小瞧我了。我沈可混迹朝堂这么些年,难道还会轻易钻了别人套子?”

    莫子谦仍是愣在原地,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抬起头,怔怔道:“你、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是不是……”

    我打断他话头:“子谦,接风宴那天,我们说过话,你可还记得?”

    莫子谦脸色一阵白似一阵。他没有接我话,只是愣神地看着我。

    我府下身子,跪坐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我们两兄弟,均是不学无术,不思进取,打发着过日子。其实不是这样,虚度时日只有我,而你不是。你纵然不成体统,但亦一直是个好将军,好男儿。”

    “可……那日你离开,我忽然明白,我这样置身事外是不对。这些日子,我自个儿去问询了很多事,也明白了很多事。我想法很简单,不能让家人涉险,不能让朋友涉险,不能让子谦独自面对一场变故,不能、不能再让景枫一人戎装争战,生死不知。”

    莫子谦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有没说出来。片刻后,他却探出手,帮我将一缕垂下发丝扶去耳后。

    我抿了抿唇,又说:“大地春如海,男儿是家。龙灯花鼓夜,仗剑走天涯。这才是子谦男儿气概,切莫拘泥于小事。”

    语罢,我理着袖口,又冲他轻松一笑:“英景轩跟穆临简都是忒精明人,我跟他们,恐怕也忽悠不下去了。这几日我得消停消停,回去歇息几日,逛逛戏园子。”

    从怀里取出一小叠银票递给他,我又说:“好兄弟有福同享,我逛戏园子去了,你也别累及自己。小银票到什么钱庄都可以换,又查不了出处,你一个人在外要摸清你爹兵路部属亦不容易,有钱总方便些。”

    莫子谦目光停在那一叠银票上。犹疑片刻,他接过去数了数,勉力朝我露出一笑:“你一向吃喝玩儿乐,俸禄早花光了,哪里来得这许多银子?”

    听了此问,我心中骇然一跳,忙往门口挪了挪,跟他道:“那什么,我将、我将我们从前一同看得春宫艳词集,卖、卖了个好价钱……”

    不想我说出这话,莫子谦却并未发怒,他神色一怔,半晌只回了声:“哦、哦……”

    我借着窗口月色,再凑近朝他细细一瞧,竟在他脸上发现一抹微红。

    呃,怕是这个时候,我跟他提及从前一同看春宫,读艳词一事,有点不大合时宜。是以,我又慌忙补救道:“不过卖春宫银子,我自个儿存着了。给你这银子,是卖你从前送我十把折扇。唉,急着用银子,好好儿沄州风水扇,贱卖了,忒贱卖了……”

    未料,莫子谦素来很流氓,今儿个竟然风雅了一把。

    听了我这话,他倒不跟我计较那春宫图,反倒瞪大眼问:“你竟然将、竟然将我送你折扇给卖了?!”

    我白他一眼:“不然我一个穷光蛋,哪里来银子给你用。”语罢,我又瞧了瞧窗外天色,见得东方已发白,便与他道:“时候也不早了,天亮了还有早朝,我先回去了啊。”

    莫子谦愣了愣,亦是转头望那天色。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整了整发髻。本想多说句珍重保重话,可又觉得我与他之间,这样话说了却显多余,便没再言其他,径直将精舍门拉开。

    未想我刚走了几步,莫子谦忽又将我叫住。

    我回过头。

    他摸了摸鼻子,一副难以开口模样,忍了好久才问:“那我……从前送你那玉坠子,你不是也给卖了吧?”

    我一愣,忙埋头在腰间摸索,取出一枚透亮润泽挂玉,与他笑道:“这玉坠子太好,我舍不得用来配折扇,只时刻带在身边呢。”

    莫子谦怔怔地瞧了瞧我,又去瞧那玉坠子,片刻也是笑起来。

    我耗了一夜,回府时天已大亮。

    我琢磨着若我再去上朝,顶多只能眯一盏茶功夫就要起身。幸而撞见了早起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