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珊莎试图从崖会泉身上找出一个答案,她在谈话间不动声色观察着人,视线隐含打量。

    可有些东西显然光凭着眼睛去看,是看不出什么的。

    沃修凭着经年累月攒下的了解,再加上长达数月的近距离相处,他方才察觉了崖会泉的不对劲。

    崖会泉不是一个话太多的人,情感外露也露得很克制,他就算在家里时话会比在外面多一点……好吧,是多不少。

    但总的来说,他鲜少自我剖析,几乎从不对着谁去长篇大论的解读思路,自述想法,不会把自己针对某件事的每一分思考细节都说给人听。

    沃修那天晚上起初没意识到,他被别的情感攥取了注意,后来又被崖会泉超出想象的“体验生活”给气了一把,需要他留心关注的事太多。

    他是直到后来,被他圈抱入怀又蒙骗过去的人再次睡着了,他被睡梦中忽然不安稳的对方紧紧抓住手臂,那个瞬间,他骤然反应过来——

    身边人一反常态的多话,恐怕是一种信号。

    人在自身状态渐渐被压至某个界限,离跨过危险的红线只差极短距离时,是会向四周传递信号的。

    这种信号落在不同性格的人身上表现形式不一样。

    外向的人会直抒胸臆,大胆表达,而惯于克制的人,会别扭的靠做出有别以往的举动,把他们的信号藏在需要留心注意才能发觉的地方。

    有幸接收到了后者信号的人,他们与愿意发出信号的“内耗型”人群一样难得。

    那意味着他们备受信任。

    并且,他们得赶快做点什么了。

    因为发出信号的人实在是有些疲惫,他们花了长久时间建立的个人屏障也抵不住外力的反复撞击与磋磨,正需要一点支持帮助。

    猫固然很好,毛茸茸足够温暖治愈,可这世上有那么多猫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于是沃修把计划提前,他得更快的恢复另一个身份,让人也能赶回崖会泉身边,补上猫做不到的那部分。

    人员调配总共耗去两天,崖会泉在第三日的清早启程离星,黎旦旦在他出门的两小时后,装作是从庭院墙壁翻出去玩的样子,也离开了宅邸。

    有件值得一提的事是,出发前夜,文研院那位宁副院长还给崖会泉的个人终端传信,说自己明日无法亲自送行,但祝崖会泉一路顺风。

    这条消息本该被个人终端自动分类,算进“例行问候”的队列里,连回复都不用回。

    但自从博览会上见过一面后,崖会泉出于谨慎,他给宁副院长的通讯频段做了标记,对方的来信不会被识别为垃圾信息。

    这条简短的问候普通至极,可不知怎么,黎旦旦注意到崖会泉把它审视了两遍,目光微微一凝,仿佛问候背后暗藏玄机——

    第71章 前奏 “这次人也挺多的。”

    沃修顶多只能算是了解光辉之翼, 光辉之翼里他又第一了解崖会泉,是个自封的“崖将军解析大师”,但对星盟内部的一些弯绕, 还有许多蒙特特色的人际往来手法,他就尚且摸不着头脑。

    毕竟他是给崖会泉当猫,头顶猫配偶的头衔,崖会泉对贴着自己标签的东西小气得很, 又不会像其他已婚高职阶人士一样,把猫推出去,利用毛茸茸的天然亲和力搞那套“伴侣外交”。

    所以沃修没立即领会那句话背后的微妙。

    文研院与光辉之翼压根不是一个职能体系,像环境动态监测这种任务,它性质上非公开,不对外直播展览, 不需要热心群众特意去送行, 启程当天, 顶多是在收发站台承一回站台卫兵们的注目礼, 再领一下当日值岗人员的祝福,而宁副院长作为文研院的人,跟光辉之翼八竿子打不着, 是彻彻底底的“外部人员”。

    他一个文职,想来也不会突然脑抽, 非要跑去关卡层层设限的收发站内站个岗, 临时跨界当一会站台卫兵。

    本就不需要他亲自送行,他在问候里特意放上这句是多此一举。

    环境动态监测任务只会抵达天灾核心外围,不深入内部,任务的安全评定等级是a。

    对着这么一份几乎能称为“安全无害”的任务,以恳切口吻祝过去几十年里在更危险的境地中都来去自如, 风霜割面炮火席卷都没眨下眼睛的崖将军“一路顺风”,就好比是往杠惯了重火武器的人手里塞了把礼花枪,还谆谆教导:“这个一扣扳机就会喷出小彩条,你用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别被吓到。”

    假如宁副院长是个不注重社交细节的人,他发信只为了应付差事的客套,这些失误便都还说得过去,能反映出这人对问候也并不上心。

    可这人不是一个一句社交问候都能出错的对象,他在上回的见面中就已经展现出来,他是个做事习惯周到圆融,待人接物十分注意,很担心自己言行出错的人。

    崖会泉出了名的厌倦冗杂社交,然而他也到底生长在同一个环境,骨子里有扎根同一片土壤长出的根系。

    他听得懂蒙特特色的话外音。

    这样的一个人发来这么一句问候,时间掐在出发之前,对方想要表达什么。

    ……还是说暗示什么?

    崖会泉没放过自己的疑虑。

    纯粹的“直觉”虚无缥缈,用经验和实践堆出来的洞察力却值得信赖,当它们说话的时候,人最好是仔细去听。

    正式出发前,光辉之翼连同指挥舰在内共六艘舰船,全体不动声色提升了火力配给,备用能源和补给背包增至原本两倍。

    这一切全都隐秘的进行。

    崖会泉还对联络部门提了个挑战十足的要求,他把联络主管喊过来,吩咐对方:“提升警戒的消息报送特殊部队指挥舰一份,尽量隐蔽,信号针对性的传递给对方指挥核心圈,避开中低层人员,但传递时还是走常规频道,具体参数调整你看着办,注意措辞,让消息报送更贴近普通提醒,留出信息缺口。”

    联络主管:“……”

    以前,崖将军下命令会更简洁,亲自跟联络主管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让出身第二翼的主管成天觉得自己蒙受将军关爱太少,虽然也经常和将军同乘一艘指挥舰,是舰桥里的固定坐班人员,但算起来,他从军几十年,还没哪回跟将军说话时收到的句子超过十个字。

    这让联络主管黯然神伤,一直有个盼望哪天将军能对他多说几个字的梦想。

    ……今天将军说了有一百多个字,联络主管受到突如其来的厚爱,却“爱”得有点痛不欲生,差点把头发给揪光了才完成命令,按着长官堪比“要这样和那样,但又不能太这样那样”的标准传了信。

    特殊部队的指挥核心圈拿到提醒时,便很是面面相觑,他们能从乍看平常的信息中觉出不对,意识到这里面应该另有深意,可“深意”解读起来宛如在破译密码,并且好巧不巧,特殊部队自己也正“别有谋划”。

    这带来了一点判断干扰,让他们几乎怀疑,是隔壁那位将军发觉了他们这边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