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沃修想:“我的仇敌在星盟。”

    他还没长成能辨听那些纷繁复杂声音的大人。

    而等男孩再长大一点,孩提时烙在心底的印便已然深刻,不容易再被外力动摇扭转了。

    少年时的沃修进入域外联合军校,他遥遥关注着星盟那位姓崖的年轻士官,那个姓氏实在特殊又少见,让他不存在任何找错对象的可能。

    姓崖的士官节节高升,前途在歌颂里光辉灿烂,被誉为星盟冉冉升起的新星。

    在星盟方的报道里,崖会泉还被描绘为“能带领光辉之翼走向盛大,用太阳般的耀目光芒肃清遮蔽星辰的晦暗”,他很快变成“崖将军”,又一路站得更高,荣登上将,成为星历300年后最年轻的一代上将。

    少年沃修挑起了嘴角。

    他说:“哈。”

    卡修尔也曾经是“小太阳”,是“灿烂的光芒”,可小太阳只能被迫从光明退进阴影里,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法保全,他变成了域外联合的幽影,在阴影里打磨了爪牙,再带着一身锋芒毕露的凛冽,张狂地从黑暗里一路追出来,想要去撕咬另一个方向冉冉升起的光辉一口。

    “也谢谢你的鼓励,崖将军,为了不辜负期望,我们一定多多努力。”

    ——这是影子对光辉说的第一句话。

    沃修那会在通讯端口后方,他单方面审视了崖将军那副无处不彰显傲慢,又无处不一丝不苟的皮囊一番,机甲舱室里的光线被有意调暗,反正光线亮度完全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他在昏暗中微微偏着头,虹膜收缩,瞳孔放大,视野达到猫科独有的两百度。

    崖会泉。沃修在心里默念了这人的姓名,源自基因的躁动天性在他血管里流淌。

    这是他关注已久的人,是背负了他们继承自父辈仇怨的人,是揽走了所有光辉代词的对象。

    是他的狩猎目标。

    “我是来考试的。”沃修在第二回 的正式相见里,以十分吊儿郎当的姿态对通讯屏另一头的崖会泉笑着说。

    他口吻轻佻,掩在散漫衣着下的身躯却蓄着力量,蓄势待发的等待进攻。

    “我来试试你。”他想。

    往后是二十五年的纠葛。

    沃修举着打磨好的利爪,呲着同样锋利的尖牙,他绕着自己的猎物转了好几圈,两人在星际战争里交手的次数不计其数,每一片打有“战时”标志的星区都曾见证他们的角逐,他们仿佛是在以整个星区版图为舞台,跳一支漫长又别开生面的双人舞。

    沃修终于在这较量里渐渐生出迟疑。

    他发现,自己的目标和他预想的可能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崖会泉好像也只是命运推着走,对陈年旧案里的恩怨一无所知。

    并且稀里糊涂就荣光满身,再不知不觉就活成了一个标志。

    “你说假如没有战争,你现在会在做什么?”沃修在荒星上不动声色递出试探。

    他看见崖会泉闻声似乎陷入愕然,对方原本专注观察某一点的目光失了片刻焦。

    随即崖会泉又很快把自己调整好,这人恢复素有的冷淡模样,以相当爱答不理的态度,头也不抬地对他说:“没想过,不知道。”

    海面恰好升起的金色日光,沃修便借着日光的遮掩,悄然看崖会泉。

    “你不知道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尖牙意意思思地收回去了,利爪也要伸不伸地停住了。

    从阴影里奔出来的猛兽就这么举棋不定地继续跟在这个人后面,他还是习惯性与人抬杠,斗嘴,角逐,关注对方在战场上的实时动向。

    最后到了决断的岔路口,在进入天灾核心内域之前,他左右张望一下,便用收了爪子的肉垫把人一拍——将崖会泉怼进了那条生路里。

    “我再和你打最后一个商量,你要是能出去,这次就多去体验一点和以往生活不同的东西,行不行?”

    你不是我应该报复的人,不是应该承担憎恶的人。

    “免得别人再问你没有战争会做什么——也许那时候都不用加‘假如’这个限定词了,你却还回答不知道,也太惨了。”

    我一生虽然有点短,但我去过许多地方,在辗转岁月里学了一打稀奇古怪的玩意,也体会过丰富又多彩的情感,除了剩下少数遗憾,总的来说,已经比较够本。

    小男孩卡修尔曾经有个漂亮罐子,生活里每发生一件他觉得值得纪念的事,不管是好释怀,他都往罐子里放一颗糖,高兴事就放甜的,不高兴的事就放酸的,这个罐子通常只进不出,他攒了满满一罐缤纷颜色,只跟喜欢的人偶尔分享。

    沃修没有罐子了,它在他回不去的记忆里,不过,他还有“生活”这个比较抽象的大罐子,里面也陆陆续续填入了色彩,有个小世界。

    他想把小世界和色彩都留给崖会泉,把整个大罐子也慷慨送给他。

    他曾在寂静处完成一场情感的转换,想请他出去吃糖。

    第99章 呲呲乐 “看你可爱。”

    崖会泉刚听沃修提起要“算算”时, 他只把那当做一句兴之所至的调情,是顺应前言和眼下情景而随口冒出的口花花,跟沃修平常会信手拈来的调笑话没什么两样。

    毕竟, 又有谁会真的在这种时刻——他们还维持着之前纠缠的姿势,呼吸错落地融在一起,他唇缝里隐隐有血味残留,唇上尚有被噬咬过后的微妙感触与一层不甚分明的水光, 而沃修的尾巴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腕上缠绕,灵活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扫着他虎口到掌根一线,又偶尔移至掌间,密实的绒毛在掌心轻蹭,像若即若离地撩拨。

    ——谁会在这种时刻真的说起正事呢?

    结果沃修用行动说:我会。

    崖会泉过去没有感情经历, 从他那孤僻到一骑绝尘的朋友圈就能看出来, 他独来独往的度过青春期, 在那个照理说, 是生理及心理层面都最为躁动的年纪,他作为一个自己对所谓“品尝青涩果实”毫无兴趣的人,对别人的感情历程自然更懒得探听, 也从不参与那些发生在“深夜档”的热切讨论,所以更顺理成章的, 崖少爷自己没经历, 由于他太傲,他对一般人在谈感情时会遭遇哪些经历不屑听,他就连一点“旁听经验”都没攒到,完美保持了此方经验库的空白。

    以至于当沃修还是扣着他的手,暧昧气氛犹存, 对方却说起跟“延续暧昧”毫不搭边的事,崖会泉困惑了,他简直有点迷茫地看着沃修,然后心想:“等等,一般人谈感情时有这个步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