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桌是个“半包围”式的结构,桌下只朝着坐人的这头开口,桌前和两侧区域都严严实实的遮挡着。

    这就还方便了一些事……

    比如,某位口头叭叭完“我认为各位该从‘我约他’这件事就开始高兴”还不满足的指挥官,他一边继续当着旁边被迫寡言的将军的代言人,一边,借着桌子的遮挡加紧凑的位置,他还在悄咪咪地搞小动作。

    崖会泉:“……”

    差不多是从沃修开始化身发言机器,连环回答记者提问起,崖会泉发现,有人在桌下偷偷摸摸地碰他的手。

    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错觉,毕竟位置这么狭窄,沃修担任了对话媒体的主力,他也并不确定这人在长篇大论的答记者问时,是不是会有一些肢体上不自觉带出来的小动作——就像一些演讲课程里会专门讲到的演讲手势。

    也许沃修的手靠过来只是对方习惯导致,对方需要靠手上的动作来辅助嘴上发挥,然而又碍于端正形象和空间问题,才一不小心手往他这跑呢?

    崖会泉本着尽量理解之心,看在沃修一人担起应付记者的份上,他还主动把手一旁收。

    从横桌外往他俩方向望,只能看见他们上半身,手肘往下几乎都隐没在桌子之后。

    崖会泉给沃修挪位,小臂在桌面下快折起来叠一块,感觉他勉强匀出的空间应该够身旁这人发挥了。

    不出半分钟,有只爪子悄咪咪往他手上爬的触感去而复返。

    这回,对方还变得更大胆了,那只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试探他指缝。

    崖会泉:“……”

    去他妈的演讲手势,这就是骚扰吧!

    会议还在正常召开,每到答记者问环节,沃修指挥官也都一派淡定,口若悬河的把问题一一解答了。

    然而就谁也想不到,在联合大会的会议桌主位之下,在这众目睽睽,除了一众大活人还有无数监控探头的地方,有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看似今天难得正经,衣着打扮都比平时要跟“严肃”沾边了那么一丁点,结果实际上是个假正经,正经包装里还是塞了个很小王八蛋气质的玩意。

    他分毫不差的卡着摄像探头和他人视线死角,在桌下“暗度陈仓”的骚扰人,勾勾缠缠地赖着另一个人无处躲的手不放。

    十秒钟的倒计时鼓掌期间,崖会泉总算找到机会抽走了手,随大流地给宁副院长鼓掌,表情平板得让宁副院长远程看镜头扫过会议主位时,甚至觉得这一幕分外诡异——

    沃修作为鼓掌的提议者,慷慨奉上了合适的笑容。

    崖会泉作为响应者,鼓出了一种生活所迫,他不想但他并不能的味道。

    崖会泉在两人重新把手放下时快速瞥了沃修一眼,眼神充满警告。

    沃修并不是一个完全不知分寸的人,且很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

    在会议的最后小半场里,崖将军总算是获得了手头的安宁,没有再遭到骚扰。

    但相对的,沃修在有限的桌下空间释放了他的腿,像炫耀腿长一般,把自己的腿挨到了崖会泉这来。

    崖会泉决定把这场大会封为他有生以来开过的最无法形容的会。

    等整场会议结束,时间就已过了晚上六点,崖会泉有心找一找沃修的麻烦,无奈他才从会议桌前起身,转头又还有几封加急文件需要处理,沃修那头也被逮走开起了小会。

    崖会泉只来得及在两人同时从会议桌下抽走长腿前,不露声色踢了沃修一脚,换沃修朝他挑起眉毛,冲他很好心情地一笑——差点把旁边满腹狐疑来迎接崖将军的光辉之翼秘书长笑瘸了。

    “将军。”秘书长在随长官返回光辉之翼行政办公区时,他憋了一路,没憋住,小心翼翼问,“您和那位沃修指挥官,是不是关系确实有了长足进展,比过去要交好?”

    将军板着脸,侧头瞥他一眼,把他话里的用词挑出来,语气令人头皮发麻地回:“好?”

    秘书长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缩脖耸肩,心说难道他又理解错了,其实还是很不好吗?

    等将军单独进了办公室里间,只点了需要作汇报的几个人跟进去,卢思明负责去独立茶水室给长官筹备加班餐,亲卫长忽然走快几步赶上预备进秘书处的秘书长,悄然在秘书长身后一拍。

    “不用多想。”卢思明偷偷向同事传递了“老部下”独立群组内的最新小秘密,他说,“就是好,也别问为什么。”

    秘书长:“……”

    秘书长觉得,将军果然不是等闲人士可以擅自揣度的对象——这个“等闲人士”特指他自己。

    怎么将军肯定跟人好的时候,语气比直白的说不好更吓人呢?

    今晚注定加班,崖会泉在又两小时后才工作尚算告一段落,发觉自己十分顺手地打开了终端,仿佛是想要联络一下谁。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虚搭在通讯列表上的指尖又停住。

    这种准备回家前想要联系谁,可能还想要问一句“回去么”的感受对他而言极不寻常,他顿在原地搜肠刮肚了半晌,竟想不起自己过去还有没有过情形相似的时刻。

    十岁以后他没必要联系任何人问一句回不回家,也没有人给他问了。

    十岁以前,他有能把一切安排妥当的电子管家,他的父母通常自有安排,他靠着搭载着保姆系统的智能车在往返家与学校,还有一些零碎的其他外出场合间。

    百里只会对他说“欢迎回家”。

    “你……”崖会泉停住的手重新动起来,他到底没按下通讯键,反倒退后了一步,选择了发文字信息这种更低效的办法。

    他准备问:“你还是准备凭你强健的体魄跑回家?”

    在信息发送以前,他做这种事是真的不熟练,猛然还想起沃修好像也没承诺非要跟他回家。

    在坦白了黎旦旦就是沃修的秘密后,昨天别人跟他回去,主要还是因为他让这人等着,要求这人跟他回去的。

    ……那万一沃修坦白以后打的是正好能从此住招待公馆,这边还不用对方忙忙碌碌的奔波,不用考虑往返路上的掩饰问题,对方想要的就是这份便利呢?

    崖会泉被自己的疑心绊住了手,信息便又发不出去了。

    他左右权衡不定,个人终端的屏幕倏地一闪,让他还以为是自己误触了指令键。

    定睛再一看,却发现是他半天没能联络成功的人反倒先发来消息。

    沃修用文字问他:“我看到大厅的滚动信息栏说,你们的行政办公室已在十分钟前停止接待访客,再过十五分钟,办公室就将迎来关闭,中转站和出入闸口都是下班的人,怎么你还要在办公室里摸黑干活,好彰显工作狂的加班毅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