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转眼十七年后,崖会泉顺着壁画重新回看这段记忆,他被沃修拉着手,就终于明白,沃修那会不只是在目睹别人的消亡,也是在看自己。

    小猫两三只的族群,最后的遗民。

    永远也敛不了父母尸骨的白老虎望着别人至少团团圆圆的坟墓,他问身边的星盟将军为何而战,也在问自己——你还记得自己的初衷么?它是对的么?

    你在一路前行的路上,曾偏离过本心么?

    沉眠的遗骨不会回答问题,风与潮汐不会回答问题,寂静星球只能赠予来访者寂静。

    “差不多也就是在发现沉眠地的这天。”握着崖会泉手的沃修说,“我对你有了很多看法上的转变。”

    “很巧。”崖会泉说,“我也是。”

    沉眠地让崖会泉无意间看见了沃修的另一面,对沃修来说也是一样。

    他们那天看了那地方许久,沃修之后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像是用沉默为这个未知种族送上久违的祭奠。

    临走前,崖会泉看见沃修捡起了一块尚算平整的石板,仿佛是准备拿回去做个纪念。

    “你捡石头做什么?”崖将军冷眼旁观,还是不禁多问了一句。

    “捡回去刻个字,再放回来。”沃修回答。

    崖会泉对这种行为便十分不能理解,第一反应是想起了那些据说每到一个旅游景点,就要留下点痕迹的人。

    “你还有这种……”崖将军挑了个词,“这种喜欢到处刻‘到此一游’的爱好?”

    沃修把石板上的灰随意吹了吹,将它夹到手臂下方,再才抬头看崖会泉。

    “想什么呢?”沃修说,“拿回去刻一个欠条。”

    崖会泉就反应过来了沃修的意思。

    这里不是无主星球,遗迹里的一切原本都是有主的,而主人们长眠陆地,丝毫不知他们留下的东西造福了两个闯入星球的“天外来客”。

    沃修想要打个欠条,顺便表示对于原住民的感谢。

    崖会泉知道了沃修是想刻什么,沃修等待着这位以嘴毒闻名星际战区的将军来点评这番行为,猜测这人多半要说“不知所谓”,“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之类的话,会觉得他的想法毫无意义。

    却不曾想,崖会泉开口,他只皱着眉说:“就这?欠条就是你表示感谢的方式?”

    沃修一顿。

    就见崖将军好像陷入了短暂的思考,随后他说:“改掉。”

    沃修虚心请教:“改什么?”

    崖会泉侧身,他看了还在视线范围内的沉眠地一眼,目光落在入口处的石碑上:“我们暂借他们的居所,借他们留在这里的所有寻找脱身可能,如果顺利脱身,我承诺会将各位的故事带出去,会让这颗星星的存在被人得知,会让被遗忘的族群被记得。”

    崖会泉前一句话是在对沃修说,后面是在对沉眠地里的原住民。

    等他把话说完,转头重新跟沃修对上视线,就发现沃修神色奇异。

    “……你这是什么眼神?”崖将军陡然不太自在。

    而沃修像是愣了一下,再才非常欲盖弥彰地说:“没什么。”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十七年后,崖会泉终于有机会把这话又问出去。

    当年他因为直觉追问恐怕反倒对自己不好,好像会让人更无所适从,所以他在沃修那句“没什么”后仓促一点头,示意这个话题揭过。

    但如今,他当然没什么不敢问的困扰,所以他放任了自己跨越时间的好奇心。

    “在想我该改一改对你的偏见,不然总显得像在重新认识你。”沃修说,并不轻不重捏了一下他的小拇指。

    第110章 线索 他们可能确实收到了“”惊喜“”……

    崖会泉很少跟人有称得上“过密”的关系, 肢体接触就更少,但直到他感觉自己的手像个摆件,正被沃修时不时捏来捏去, 他警告地敲过对方手背,沃修的小动作也只是停了一瞬,大概克制了不到二十秒,一转头, 他们下了几步台阶,他被拉过去的那只手就又开始遭受“把玩待遇”,他便这才发觉,他对沃修的靠近似乎总是接受良好,这人在他这里施展的各类小动作也都无比自然。

    崖会泉试着往回收了下手,被理应在专注查看壁画的沃修即刻发现。

    沃修将他的手重新握紧了, 手指穿过指间缠过来, 还扭头问他:“怎么了?”

    崖会泉动了动手指, 感觉沃修的手像一幅造型比较别具一格的“分指铐”。

    碍于这人反问他的态度过分理直气壮了点, 仿佛他的手他都不能随意支配了,得全交给对方管才是正常的,所以崖会泉重复了遍沃修的话:“怎么了?”

    他挑起眉, 回看沃修:“我想要收回自己的手,还需要向你先征求一下许可了?”

    崖将军话是挑衅的话, 口吻却不是准备发动互杠战争的口吻, 其实他听起来,更像是有点好笑,不过习惯使然,让他用讽刺的形式表达了出来。

    “是要征求一下。”沃修听完,就回答说。

    小王八蛋半点没有认为自己脸大如盆的意思, 跟不懂“脸大”这两个字该怎么写似的,是真的很理直气壮,还把那只攥牢的手摇了摇:“你也不看看这会都几点了?这么晚,你的手一到晚上就变温动物似的开始随环境降温,不放我这里,还有哪个手捂能有我这么智能贴心,随时惦记着要帮你暖着它?”

    崖会泉在心里对比,发现跟十七年前相比,旁边这位“星际第一自信”是自信程度有增无减,一时佩服得说不出话。

    但他到底也没把手抽走,尝试过一次抽手以失败告终后,他就干脆继续享用起旁边的人形手捂,不用白不用。

    两人一起查看深海遗迹,一起走在全息投影模拟下的旋转长廊,另类的故地重游与已经截然不同的相处撞在一块风味奇异,让他们一不留神,就已在投影里耗去了差不多是原定计划两倍的时间。

    楼梯被崖会泉和沃修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他们仔细查看过每一幅壁画,将技术复原后的浮雕对照着回忆梳理,期间,捡起的碎片记忆还够悄悄围观的百里做上至少一个月的电子手账。

    “除了长廊最底下的空间消失了,我们去到过的那个小平台和走不通的两段路没被录入数据以外,别的地方都没什么问题。”沃修在往返过两趟后说,他下着结论,又一次跟崖会泉站到了旋转长廊的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