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我用不了这么多。你留一点在自己身上,别苦了自己。”

    林延潮这么说,林浅浅眉头就皱起来了。她气鼓鼓地道:“潮哥,你以后再这么说,我就不理你了。我辛苦攒钱,还不是为了你能出人头地,我可不想我将来的相公是个没出息的人。”

    “你若是不中秀才,你就别想进我家这个门,哼!”

    “好,好。我答应你。”

    “不行,你不可以敷衍我。”

    “好,我不敷衍。”

    见林延潮再三保证,林浅浅脸上才露出笑靥。

    这时林延潮抬起头,满是严肃地道:“不过我答应你这件事,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林浅浅眨着眼睛问道。

    林延潮抬起碗来,将碗里的面还剩一半和一颗鸭蛋都搁进林浅浅的碗里道:“答应我都吃完了。”

    林浅浅看着碗里的面和蛋愣住了。

    “吃啊,愣着做什么?”

    林浅浅温柔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拿起筷子夹起鸭蛋,张开樱桃般的小嘴,浅浅地咬了一口。林浅浅抬起头看见林延潮盯着他,当下又羞又怒地放下筷子,伸手猛捶林延潮。

    “快走,快走,不要耽误了时辰。”林浅浅将林延潮赶出家门。

    林延潮背上自己的书箱和行李,大步走出门外。

    此刻天才放明,公鸡又重新叫了一遍,扑着翅膀回窝。

    林浅浅追出门来道:“潮哥,行李里还有两张饼,饿了就吃!”

    “我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林延潮走到村口,回头望去林浅浅依旧立在后面,望着自己,待看见自己回过头来,脸上甜甜一笑,然后用力向自己挥手。

    林延潮挥了挥手对林浅浅道:“浅浅,你放心,我一定出人头地!”

    说完林延潮转过身去,大步走去,洪山村渐渐落在他的身后。社学在东岐岭山下的张厝,而林延潮所在的洪山村则在西峰山麓。

    东岐岭与西峰都属于洪山,洪山村,张厝都属于侯官县洪塘乡,不过洪山村属于永安里,张厝则属于清化里,一个洪塘乡,七个村子,两个社学,算得上密度相当高了。

    洪山村的社学属于官民合办,塾师是由老生员担当,教学质量当然最好,百姓们多愿意去这里读。林延潮堂兄林延寿能入本村社学,可是费了不少束脩,还是托了爷爷和外公的面子。

    至于张厝的社学,自然就差了一些,县里基本处于放养状态,自己的塾师也只是童生,而非生员。

    林延潮在山间小路行走,江面上还是浑黄一片。以往洪山不过闽水水中岩岛,后由闽水泥沙淤积逐渐扩大,与高盖山、虾蟆山、烟台山等连成一片,成为今日江中大屿。

    闽上游四州之水,汇于洪山,之后遇屿而分流,左入乌龙江,右入为洪江。这一道水域也十分危险,乃是江流回干之冲,常有隧风,渔船经过一不小心,就是摧帆折柂。

    一旁的闽水涛涛,脚下是登山小径,从西峰至东岐岭,还要走好几里山路。

    乘着日头尚未大晒,林延潮登上东岐岭,以竹杖撑路,抬起头是一番古刹栖云,紫翠重山的景色。洪山有一名胜,名为妙峰寺,建于宋天圣年间,成化年间重修,境极幽旷,居境内九庵十一寺之首。

    妙峰寺更有名是,寺旁有一燕山祖殿,也是宋代时而建,从宋时起洪塘乡的读书人夏天多在此读书,以避酷暑,一共出了百余名进士举人。当年林延潮的父亲,也曾在此苦读,后中了秀才。

    登上山后洪江已是不见,眺望山坳下一片村落骈广的地方,就是张厝。厝在闽中,闽南话里的意思就是家,闽地很多地名都有厝字,前面在冠于姓氏。原因是闽地百姓很多都由中原迁来的,一家一族在一地生根发芽,一村一姓居多。

    洪塘乡一乡七村,张厝自是张姓的人居多。这张厝虽是个小村子,但是周围堡墙,吊桥,岗楼都有,这都是倭患严重时备下的。

    走到村口抬头,就见一大大的牌坊耸立在那。

    这并非是孝节牌坊,而是进士牌坊。凡进入村口的人都会看见,中门两层上匾书着“进士”二字,右边竖刻小楷“正德十二年丁丑会试”,左边竖刻“中式三甲六十四名张经立”。

    第0007章 洪塘社学

    张经何人,历任两广总督,兵部尚书,先后平瑶乱,镇安南,后总督东南,节制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诸军,专办讨倭,但因权力太大,陷于党争,为严嵩,赵文华所害。后张经之孙张懋爵向朝廷明冤,朝廷追封张经官职,并荫官子孙。

    在乡人眼底,张经是候官县洪塘乡人,有史以来,官位最高的一人。村里的张氏子弟,也都以张经的族人为傲。这样的牌坊不仅是乡里有一座,府城的西门那也有一座。

    进入村子直行几十步,就是林延潮所在的洪塘社学,一旁就是挨着供奉着张经的张氏宗祠。社学临宗祠而建,也是常见的格局。

    社学平日不到二十人,占地不过半亩,但麻雀虽小,可是五脏俱全。

    林延潮凭着记忆,走进大门,中央是讲堂,旁边辟了两斋,其中左斋建祠以祀先师孔子,右斋则为塾师,左右熟坐馆休息的地方。后隙地一匝,作为射圃,射圃之后则是号舍,厨房,茅房,一个标准的前堂后室格局。

    讲堂上已有弟子来了,林延潮知道自己恐怕是迟到了,于是赶紧从走廊绕讲堂,穿过射圃,跑到自己号舍里,放下书卷,行李。

    号舍是长长的通铺,茵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上头,床前掉了油漆的案几上,放着同窗摊开未读完的灰白色的卷帙,一排线装书码在角落里。

    此刻门扉半开,撒落一地的阳光,如阶梯般登堂入室而来。

    “延潮!”

    “延潮!”

    推门声传来,一名身材高大,容貌忠厚的男子推门入内。

    林延潮愣了一阵,才想起来似乎是他相熟的同窗侯忠书。林延潮试探应了声道:“忠书!”

    对方嘻嘻一笑,看来自己没有叫错。

    侯忠书嘿嘿一笑:“延潮,你身子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