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子知谢老虎的脾气见不敢吭声,端着茶又退了回去。

    谢家老三垂着脑袋道:“爹,眼下洪山村那帮刁民都向着林高著,整日和我们村抬杠,林高著这次又免了杂泛差役,以后难不倒他了。”

    谢总甲骂道:“废话,爹不知道吗?”

    谢总甲骂完儿子,大娘哭道:“爹啊,你要为我做主啊!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般欺负女儿吗?”

    谢总甲被女儿这么一吵,也是烦躁。

    谢总甲半晌道:“我不知道吗?若是这一次我没将林高著压下去,洪山村那帮泥腿子,就会跟着造反,以后编户徭役的事,别想让他们再如以往般听话。”

    “爹,你出个主意,我们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听你的。”谢家老三开口道。

    谢总甲哼地一声道:“主意我有,歪的不行,我们来正的,阴的不成,我就来阳的,咱们与林家杠上了,递状纸,上衙门告状去!”

    “打官司?爹这可不是好玩的,以什么名目?”

    “当然是为我女儿出口气,林高著让儿子无故休妻,休妻有七出,我还有三不去呢,他林家还吞了我们家五亩奁田,这都要给我吐出来。”

    一旁谢家老三想了想问道:“爹,乡里申明亭有告示,女子嫁人后,奁妆归夫家处置。那五亩奁田现在姓林的了,怎么讨回来。儿子虽然读书少,但你不要骗我啊!”

    “骗你个母!蠢材!”谢总甲一巴掌盖在谢家老三头上骂道,“你一知半解懂个什么,你姐又不是改嫁,只要我们找夫家的错处,林家就没有理由以七出的名义休了你姐,只要衙门审断之后,判以义绝。那时不仅奁妆可以归还咱家,林高著还要吃板子。明日我去县衙里找黄书办商量下,请个省城最厉害的讼师,让他知道什么是官字两张嘴!”

    第0024章 进省城

    天未亮,洪山村即是燃起了炊烟。

    隔壁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几声锅瓦瓢盆的轻响,林延潮从睡梦中醒来,心知是隔壁三婶,给种田的男人下厨做饭。

    闽地接近北回归线,日头很毒辣,就算八月马上入秋的天气,中午也能将人晒脱一层皮的。所以种田的汉子,一般是五点钟就下田,干到八九点钟,最多十点,就要返回家里,吃个晌午饭,睡个回笼觉,下午四点多时乘着太阳落山前,再干一程。

    千百年来村里的百姓都是如此干活的,所以隔壁三婶就要四点早起做好饭。

    而眼下身为家里主妇的林浅浅,也必须四点给马上起床下地的三叔做饭。以往大娘在家时都是睡到日晒三杆才起床,林浅浅从九岁起就站到灶前煮早饭了。

    林延潮也是起床,浅浅都如此,他也不能赖床。

    求学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

    要改变眼下处境,进学是晋升正途,另外保护这个家的周全,在自己羽翼未丰时,有个庇护的地方。

    谢老虎是眼下最大的威胁,此人旁窥在侧。林延潮心想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样坐在家里,等着别人上门,被动挨打的滋味太难受了。自己要琢磨个法子,将谢老虎从里长位置上拽下马来。

    林延潮读书一直读到快晌午的时候,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声音:“林铺司在家吗?”

    “他去铺里当值了,差大哥有什么见教?”门外大伯在应答道。

    林延潮拉长了耳朵,心底猜到莫非杂泛徭役的事,还没消停。谢总甲又鼓捣了其他什么办法。

    “你是他的何人?”

    “长子。”

    “也好,这里也有你的名字,这是县衙的勾票,县尊老爷有令,让你和你爹后天去县衙过堂问话。”

    “什么勾票?”大伯言语里满是惊慌。

    林延潮听了当下推门而去,但见一名帽沿插着鸟毛,身着箭袖青衣,腰悬佩刀的衙役正站在门口,与自己大伯说话。

    大伯听要见知县,腿都颤了,这个年代百姓见官先畏三分,又何况看这样子是惹了官司。

    眼下这周知县可是有破家知县之称的,大伯强笑着道:“这位兄弟辛苦了,怎么称呼,可识得黄班头。我可是在他手下的做事,平日都称他阿公的。”

    “妈的,一个帮役,也配与我攀关系?”大伯被赤裸裸地鄙视了。

    “兄弟司传案之事的,必是皂班的,每日能够侍奉县尊老爷的亲随,哪里是我攀得起的,不过小弟这不是不明白吗?向差大哥你讨教一二,不知县尊老爷传我何事啊?”

    听大伯这么奉承,又悄悄塞了点钱,那衙役的脸色顿时好多了道:“算你会说话,实话告诉你吧,你们家犯了事了!村里里长递了状子,到县尊大人面前告你们吞了他们家的嫁妆田。”

    “什么,大娘的嫁妆田?这到底怎么回事?”大伯脸一下子苍白下来。

    “你与我分说这些没用,还是告诉你爹,好好想想后天如何和县尊老爷解释。话反正我是带到了。”

    说完这衙役扬长而去。大伯拿着勾票满脸忧虑,一个劲地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不行,我要去铺里一趟,将事情告诉爹去。”

    “大伯何事?”林延潮走了过来。

    大伯六神无主地将勾票拿给林延潮道:“你看看摊上事了。”

    林延潮将勾票一看,啧啧地道:“这可是知县老爷的官印啊!真稀罕!”

    大伯埋怨道:“潮囝,都这时候,你还有这闲情。”

    林延潮自信地笑着道:“大伯,你不必担心,我正愁着没得收拾谢总甲,眼下他既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是自寻死路!”

    当天晚上,林高著急急从急递铺赶回家里。

    洪山村的林家里,点上油灯。灯火微红,照着林高著,大伯,三叔,林延潮的面孔。

    林高著对着油灯,一口一口的抽着水烟,熏得满屋子都是烟味。

    三叔先道:“爹,我看谢总甲这一次栽定了。”

    众人都是奇怪,一贯没什么主意的三叔,这次怎么如此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