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儒童们一并指向了自己,林延潮双手环起捧前,走进三步,向老夫子行了弟子礼:“弟子林延潮,拜见先生!”

    老夫子面上错愕一抹而过道:“你今时今日的地位,还朝我一个童生行弟子礼做什么?当不起,当不起。”

    没错啊,还是这么酸!林延潮却正色道:“先生,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老夫子摇了摇头道:“我哪里算你什么老师了,以后休要提起,我不会认的!”

    林延潮恍然不觉地道:“听闻先生病了,弟子甚为担心。”

    老夫子听了咳了两声道:“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我在家数日,本担心这些弟子拉下功课,听闻你来教他们千字文,也算是有心了吧。”

    林延潮道:“本来是归贺兄教的,弟子不过早来一步。”

    一旁儒童拉住老夫子问道:“先生,这位大哥哥是谁啊?”

    老夫子看了林延潮一眼,很不情愿地解释道:“他今科的解元郎,当初也是这社学的弟子。”

    众儒童们听了都惊呆了:“原来是举人老爷!还是解元郎。”

    林延潮道:“还是继续叫大哥哥好了,举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虽林延潮这么说,不过众儒童们还是投来一片崇拜的眼光。

    “大哥哥,你当初真的也是我们一般,在这社学求学,然后考中的解元的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嗯,是啊,我也是你们先生的弟子呢,算得上你们前辈。”

    众儒童都是雀跃。

    “别人都说我们社学又旧又破,能出一个秀才已经是顶天了,没想到出了一位举人。”

    “哪里,还是先生厉害,先生教出了举人,自己不是更厉害吗?”

    老夫子脸红了起来,又咳了几声。

    林延潮笑着道:“是啊,所以你们要好好读书。”

    “没错,好好读书,将来中举人,当解元!”

    林延潮笑着温言道:“能当解元固然是好,但读书不是让人和别人成为一样。你们要记得当初为何去读书,在我看来,想算账识字就去算账识字,想娶阿花就娶阿花,就算为了爹娘读书也没什么,将来不要忘了孝敬爹娘就好了。”

    说到这里林延潮顿了顿道:“如你们的先生,虽没有中举人,他读书为了教授弟子,将来必有桃李满天下一日,在我看来,这比读书做官更值得敬重啊!”

    第0262章 修齐治平

    林延潮这一番话,在场的儒童们多是没听懂。

    而老夫子,张归贺都是唏嘘的说不出话来。

    老夫子偷偷转过头,拭去眼泪,但嘴上仍是道:“尽在这胡说八道。”

    教完千字文后林延潮,与老夫子,张归贺二人一并在社学里聊天,渐渐的乡里熟人也是陆续来了。

    先到的是张总甲,他儿子张豪远中了童生后,去了凤池书院求学,搬到城里住了,还成为了林延潮文林社社员。而张总甲仍是留在张厝。

    至于张经的子孙张享,则是去坐监了,不在本地。

    现在众人听闻林延潮回到乡里,都是要见见这从洪塘社学走出去,中了解元的少年。林延潮以往的同窗,如张嵩明等人也是赶来。

    十几名在社学读书的小伙伴们,都早已是长大,脱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唇边还蓄起了胡须。

    少年时同窗见面,不免感慨一番,林延潮一一拱手见礼,这些同窗们都是道不敢,连避身行了大礼。

    多年不见大家自是多了不少隔阂,生分了许多,林延潮见了众人也是很多话想说,但都是憋在心底,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当下林延潮拿了几两银子,塞在张总甲手里道:“我与诸位同窗许久没见,想请大家吃个饭,劳总甲给我摆几桌体面些的酒席。”

    张总甲听了连忙道:“解元郎,这可使不得啊,你是客,我作个东道才是,这可使不得。”

    张总甲坚决不收,然后到宗祠里张罗酒席。

    张氏宗祠就是当初胡提学,周知县见林延潮的地方,张总甲替林延潮摆了三桌酒席。

    酒席上酒过三巡,众人都是隔阂消去,话匣子打开。

    林延潮打听众人的消息,五年了确实变化很大,如张归贺,张嵩明等于还在读书,准备明年的县试,但很多当初的同窗都是早早地,放弃了读书考功名之路,他们要么作伙计,要么去在家耕田务农。

    有数人早早就成了亲,连小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但大多数人都是为生活奔波烦劳着,没有考上功名仍是在苦熬着,在家务农生娃倒是轻松一些,但税赋杂役很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一名同窗问林延潮道:“解元郎,你现在是举人,也算是老爷,不用缴粮纳税,你能不能与那些当官的说句话,让他们少点税,缓一缓,让咱们百姓们喘口气。”

    林延潮听了惭愧地道:“缴粮纳税的事,我说的不算。”

    这同窗叹了口气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但日子难啊。”

    林延潮道:“诸位我家在城里开了个倾银铺,若是你们要去官府缴税纳银,可以去城里这家铺子里兑银,报我的名字,必是照顾各位乡亲,说来惭愧,我虽中了举人,但能帮大家的就这么多了。”

    众人听了都是道:“哪里,哪里,解元郎有心了。”

    当夜林延潮喝了很多酒,与诸位同窗说了很多话,这一刻有点类似大学重聚,当年的同学一起在唱“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的感觉。

    自从踏上功名之路后。林延潮是第一次这么放纵自己,让自己宿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