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淮喽!”

    前方漕船上运兵的呼声,透过了猛烈的风雨,一道道的传入耳中。

    林延潮身旁的楚大江扯着嗓子,振臂喊道:“把稳舵!过淮喽!”

    满船的运兵,此刻也是在与疾风暴雨斗争着,却仍不忘喊道:“过淮喽!”

    林延潮也不由被这一番与大自然抗争的豪情感染着,轻轻道了一句。

    “嗯,过淮了。”

    过了淮安后,漕船继续沿运河北行。

    不得不说这五百料大船,对于林延潮这船客而言舒服多了。船大不容易颠簸,在上面睡觉看书十分方便,不用如小船那般,一手托书,一手扶着油灯。

    至于起居地方也是十分舒适,这本是楚大江自己的船舱让给林延潮三人,自己与纲司挤在一舱里。林延潮算是彻底鸠占鹊巢了。

    但对行船的运兵而言船大反而容易搁浅,故而三艘遮洋船都不敢满载。

    这一段水路虽没有苏杨段好走,但还算顺畅,林延潮在船读书,只有楚大江他们下船沿途采买时,偶尔下船逛逛。

    漕船一路已入山东地界。

    山东地界较不好走,这里是河脊所在。

    山有山脊,河有河脊。

    要知道运河的南北两端地势较低,唯山东这一段较高。

    水不能往高处流,但为了运河流通,就必须山东这一段修筑河闸,还有修筑引水放水的水柜陡门。

    整条运河的水,流向不是从南到北,或从北至南,用民谚来说,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

    大运河这一段,属于聊城河闸最多,故而这段水路,被称为闸河。每道河闸,斗门之处都有一名闸官,闸夫三十名。

    几千艘漕船集中于闸关,依次准备过河。

    眼下南方泛洪,山东却雨水不丰。守河闸官惜水如金,眼见船至却不叫放闸。

    闸官虽不入流品,但却俗称甜官,意思是油水很多。

    漕船到后,闸官先派闸夫每船索钱,每石价格八厘一分不等,给了钱才给放过。

    朝廷规定,每闸要积水至六七板,方许开放,但闸官不管那么多,能给个半篙深的水就不错了。

    不过也不敢给太浅,万一船搁浅在闸道里,闸官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延潮随漕船入闸,船行过涵洞,先测量长短,不合的不给你过。

    之后船至闸门前,上面闸夫用铁绞盘牵引石闸开启,船鱼贯而入。

    闸道很窄,只能一船进退,为防止河水走失,闸门需上启下闭,下启上闭的,闸夫需去闸官那交了上闸钥匙,才能取下闸钥匙。

    船过了聊城闸河后,抵达通州已是六月。经历数月,林延潮终于抵至京师,天子脚下。

    第0276章 会馆

    漕船至通州最后一段路,即是惠通河。

    惠通河也称为里漕,乃是元时郭守敬开挖的,但这一段河也是最难走的,经常枯水,每到枯水时非雇佣纤夫拉船不可,如遮洋船这等五百料大船,一艘船非几十名纤夫不可。

    故而过这一段河也不容易,漕船要自己找纤夫,两个字不行,一定要雇佣当地纤夫方可。

    这些纤夫都是有“堂口”的,平日都好勇斗狠,要过运河非他们不行,若是漕船请外人拉纤,会被他们打跑,属于本地垄断行业,故而这些纤夫坐地起价是少不了的。

    不少漕船逼于无奈,都不得不请了纤夫,楚大江舍不得这钱,还是决定带着自己的运兵拉纤过河。

    林延潮见漕船下,楚大江与他的运兵们一并下船在船边拉纤。

    上百运兵,在火辣辣的太阳下,挥汗如雨拉拽着千斤重的漕船,一步一步地在运河上拖行。不少运兵咬着牙,背上身上被绳索都拉出了一道道血痕来。

    一旁的几十名运河纤夫坐在坝上,双手笼在袖子里嘴里挖苦道:“弟兄们,前面还有几里路呢,你们这样到什么时候,让雇咱们帮你得了,不久费点钱吗?”

    楚大江和他的运兵咬着牙不理会。

    一旁的纤夫继续道:“当兵的,别被那些当官的骗了,他要把雇纤夫的钱省下来,自己好入京城逛窑子呢。”

    众纤夫你一言,我一言就是要打击运兵拉纤的信心。

    林延潮身旁展明哼了一声,当下跳下船帮忙拉纤。

    楚大江见展明帮忙,连忙道:“这展兄弟,使不得。”

    展进二话不说,埋头拉纤。

    过了一阵,陈济川笑了笑道:“展兄弟一身蛮力,可顶得过两三个大汉吧,我与他比比。”

    于是他也下了船,加入了拉纤的运兵之中。

    林延潮见了心想,就当作是收买人心吧。

    于是他也脱去长衫下船去,这下楚大江不干了,他道:“林解元,你是斯文人啊,怎么可以作这等事。”

    林延潮不顾楚大江,将绳子背在身上道:“都是一条船上的,什么解元不解元的,过了这条河,我赶着进京呢,你可别看不起我读书人气力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