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自有下人给他领路。

    “林公子,里屋请。”

    管家道了一句。

    里面的下人给林延潮拉开垂帘,林延潮迈步入内。

    屋子分内外两间,外屋有六七个人垂手候着,林延潮走到里屋,但见一名五十余的老者坐在炕上,旁边有仆人伺候,炕桌上碗盘陈列,摆着十几样的菜,每样菜分量不多,也不是盘盘都山珍海味,但却十分精细。

    这老者坐在金线纹的被褥上,用一象牙筷子夹着菜,几样菜上略略动了几筷。

    而一旁的仆人则是拿着一封奏章摊开,这老者边吃着,边眯着眼睛看着。

    这老者断然是申时行无疑,见他穿着燕服,五十多岁了,但保养得很好。

    见林延潮入内,申时行摆了摆手,让拿着奏章的仆人退下,笑着道:“还没用饭吧?来坐下,与老夫一起。”

    一口地道的苏州口音。

    就这样与当朝二品官同桌吃饭?

    见了一桌子精致的菜,林延潮说肚子不饿是骗人,到了吃晚饭的点了,中饭还没吃呢。

    不过初次见面,断不能贸然,礼数上第一句话多是客套,不可以当真。

    林延潮道:“回阁老,晚生吃过点心,肚子不饿。”

    申时行笑了笑,没有再开口,看来心底确实没有叫林延潮陪他吃饭的意思。

    仆人给申时行乘了碗汤,申时行拿着调羹道:“老夫入阁后事务多忙,方才还不得空,年兄他身子安好?”

    林延潮回道:“蒙阁老挂念,老师他身子一贯清康,以往受知之时,老师多次盛赞您的学问和德望,让晚生入京定需上府拜会。”

    申时行闻言微微笑了笑,将调羹放下道:“哪里,贞耀兄总喜欢把老夫捧到天上去,对了,你既入京赶考,栖身在哪?”

    “暂且住在会馆。”

    “会馆人来人往,能否静心读书?要不要老夫替你张罗的地方?”

    林延潮道:“会馆甚好,有同窗共学交流,也可与今科举子切磋,多谢阁老的好意了。”

    申时行点点头,这时一旁管家递上一物,林延潮瞧见正是自己送礼的礼单。

    申时行看了下礼单,微微笑着道:“从闽中千里迢迢给老夫捎来这些东西,实是有心了。”

    “回阁老,里面不少是老师嘱咐晚生带着,都是老师心意,还有些是晚生自己琢磨的,也不知阁老会不会喜欢。”

    申时行闻言呵呵地笑了起来道:“看来贞耀兄收了好弟子啊。”

    说完申时行拿起礼单看了一眼,突然问道:“你的名字叫林延潮?”

    第0280章 人情

    身居高官,总是少不了受各种请托,每日上门来拜谒之人不计其数。

    大诗人王维为了中状元,上太平公主家的门,用琵琶奏了曲郁轮袍,打动公主,最后终于得志,高中榜首。

    成功的例子有,但不多,原因在于不少高官都是不待见,他人上门攀附。故而是能避则避,能推则推。这道理大概等于美女对于追求他的狂蜂浪蝶不屑一顾。

    从一进屋子,林延潮即感觉申时行待自己虽是面上亲切,但里面其实含着疏远。只是当官当到了申时行这个级数,就算是随口敷衍,也不会令人觉得在敷衍就是。

    待申时行看到礼单上面自己的名字,待抬头再看了林延潮一眼,问道:“你是哪一年的举人?”

    “万历五年。”

    申时行微微有些惊讶道:“万历五年?”

    林延潮心道难道这一路北行,自己看起来有那么蹉跎了吗?

    申时行十分讶异道:“老夫想起来,你就是十五岁即中解元的林延潮?”

    林延潮垂下头当下不说话。

    申时行捏须,拿起礼单道:“你为何不在帖子上写明自己是解元郎,令老夫差点没认出来。”

    林延潮老老实实地道:“在阁老面前,晚生不敢写解元二字。”

    申时行是嘉靖四十一年的会试第二,殿试第一,状元及第。

    在当今内阁四位阁老中,他的学历最高,就目前而言,这样的成绩,是完全可以碾压林延潮的解元的。

    申时行对林延潮的奉承不置可否,重新将林延潮打量了一番道:“果真是俊才,老夫在三年前即闻尔大名了,贞耀兄真是了得,竟是教出了你这样的高徒。来,到炕边坐。”

    其实林延潮站了一阵,肚子又饿,脚底早就发麻了,见申时行要让自己一并坐在炕上。

    林延潮仍就道:“阁老面前晚生哪里敢坐,晚生站着听就好了。”

    “哪里的话,尽管坐着,不要拘礼。”

    申时行又重复了一句,林延潮当下知对方不是客套。这时候再坚持礼数,一味站着,反而是失礼。

    当下林延潮称谢一句,坐在炕边,屁股只是微微沾了点边。

    申时行见林延潮举止合乎分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