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潮知这是民间这赌博手法,他们赌状元谁属,是猜姓氏,而不是猜人名。

    张姓最高自是张懋修,张敬修,张泰征了,而萧姓则是萧良友了,另外萧良友还有个弟弟萧良誉,也是中了贡士。

    至于林姓就自己一人。

    “老爷你心底有没有个数啊?”

    见展明,陈济川一脸忐忑,林延潮道:“好吧,我就与你们透个底,这一次殿试筛卷,我若能进前十,状元必归于我!”

    说完林延潮看着陈济川,展进的神色,笑着问:“怎么你们不信?”

    “信!”二人异口同声道。

    此刻文华殿内殿试的改卷早已开始,受卷官在监临官监督下,将试卷开箱,置于案桌之上。

    张居正,张四维,申时行等十位读卷官各坐在案后。监临官从将试卷取了一束试卷,按照官位高低,从张居正开始一人一卷的放下去。

    分尽后,监临官再取一束,一直到三百零二卷都分发完毕为至,如此平均每位读卷官,一人三十卷。

    阅卷时先看本人之卷,标识高下,再轮阅别人之卷,这称为转桌,一张卷子转桌,过十名读卷官之目,方算毕业。而每名读卷官,阅卷之时,按照成绩分五等,标记分别为圈,尖,点,直,叉,注上批语后,再各自盖上标有官衔的戳印。

    殿试中为了防止考官徇私,成绩相差悬殊,故而殿试阅卷有一个潜规则,那就是圈不见点,尖不见直。

    这句话什么意思?

    就是每份卷子阅卷的第一位读卷官,如果用的是圈(第一等),那么后面的九位读卷官,都不能用点(第三等)。

    如果第一位读卷官,用的是直(第四等),后阅者都不能用尖(第二等)。万一一份卷子上,出现一圈,一叉,那么两位读卷官要有一人,被吊起来打(处分)。

    所以殿试上第一位读卷官,对于卷子的评断,至关重要。

    此刻文华殿内阅卷正在继续着,如顾宪成,萧良有,张懋修的卷子,第一时间都已是被勾了圈,按照圈不见点的规矩,他们的文章将在一等二等之间。最后圈最多的十名考生的卷子,将呈给天子。天子亲览后,再从中定下前十名的名次。

    现在林延潮的卷子,正在工部尚书曾省吾的手上。

    曾省吾,字三省,名字很好理解,每日三省吾身。此人乃是湖广钟祥县人,嘉靖三十五年进士。曾省吾曾平定四川土司叛乱有功,属于张居正器重干练能臣,他的文章也好,与王世贞相互看彼此不顺眼,但王世贞却不能不陈赞他的文采。

    此刻曾省吾拿到林延潮的文章,不看内容,先看其有无越制,纰漏之处。

    殿试策问有标准格式,文章开头启用“臣对臣闻”,收尾用“臣草茅新进,罔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文章禁止涂改,段落起首必空二字,文章通篇必须用四六骈文写,最少千字,如果能言之有物,写的最多当然越好。

    曾省吾见林延潮文章格式没有一丝错处,加之字迹工整,虽算不得考生里一流好字,但一读之下,却令人十分舒心,凭着直觉过去,此文已是在“圈,尖,点”这三等之内了。

    不过曾省吾并非草草下决定的人,作为卷子第一位读卷官,没有前面几位官员的参考,曾省吾自是要再三慎重。

    于是曾省吾读林延潮第一道题。

    嗯?刚柔并用,用内圣外王来破题,这倒是一个别出新意的思路。

    待看到卷子上,写到“圣人非皆王者,王者却必圣人”时,曾省吾不由一笑。如果有人能读懂曾省吾的笑意,他心底的潜台词是第一篇文章就着巴结宰辅,此人也太急不可待了。

    曾省吾是张居正同乡,也受他提携之恩,算得张居正铁杆同党,考生这么写文章,他自是百分百赞成的。不过在上位者的眼底,考生如此写,难免就有几分“跪舔”,对考生人格难免看低一分。

    接着看完第二篇策问之后,此刻曾省吾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口里几乎可以装下一个鸭蛋。

    他心头瞬间仿佛有千万头草泥马奔腾呼啸而过,他心道这考生搞什么,在大家没有拍马屁的地方,他拍出了马屁。而在大家都在拍马屁的地方,他却没有拍马屁。

    第0329章 待定

    曾省吾拿着林延潮的卷子,看了好一阵。

    他初以为这卷子的考生,是想媚附张居正,但看了第二篇反对君权下授,却知自己想错了。

    曾省吾想了一阵得出结论,这考生只是秉直而言,第一篇第二篇文章都是出于公心,既不是反对张居正,也不是支持张居正,否则就不会这么写了。

    “既是如此,就低低取个第三等吧!”

    要知道入前十名的卷子,必须只能在一二等之间,若是卷子上有一个三等,也就是出现一个点,那么绝对无缘头甲,能混一个二甲都是勉强。

    曾省吾想到这里,要在卷子上写一个点,但要落笔的一刻又犹豫了。

    曾省吾将林延潮文章又拿起来读了一遍,不由叹道,抛开立场不说,文章写得真的是好啊!

    只谈立论,句句鞭辟入里,排陈铺比中,能读出汉唐余韵来。此人必是将唐宋大家的文章读了个通透,并自悟其道,才能写出这样字字铿锵有声的文章来。

    这样的文章不说殿试里能脱颖而出,放在古今来比,也是几百年来殿试少有的佳文啊,自己如何能将他放在三等。

    曾省吾心道,不能因一己之见而废文,算了,就由其他几位大人来下定论了。

    于是曾省吾本是要写点的,突然一改,最后在卷上落下一个尖(第二等),再盖下自己的官戳,然后转桌将卷子交给了自己下首的兵部尚书方逢时的手中。

    方逢时是湖广嘉鱼人,与曾省吾一样都是张居正的老乡,也是他的铁杆。此人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擅长于兵事,是与王崇古齐名的名臣。当曾省吾将文章递给方逢时时,他正在看一名士子的文章。他没有立即放下手下文章,先看曾省吾递来的林延潮卷子。

    方逢时将自己的卷子看完后,才拿起曾省吾递来的卷子看起。

    方逢时先不看文章内容,而是先看曾省吾的评价。

    尖!

    方逢时点点头,看来是一篇佳卷了。但文章到底命运如何,要看方逢时了,如果他看得顺眼,可以画一个圈,如此文章就定在一二等之间,板上钉钉了。

    若是自己写上一个点,那文章就在二三等之间,名次不会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