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林延潮道了一个字,拂袖走回自己的公案前。

    何洛书见林延潮并没有动怒,顿时有些讶异。但转念一想,何洛书又露出笑意,来到萧良有面前道:“萧编修才高八斗,被光学士赏识,他日连升两级,不要忘了光照小弟啊!”

    众人都听出来何洛书这话里,明捧萧良有,其用意是暗贬林延潮。

    萧良有也有几分得意,入翰林院快一个月了,自己深得陈思育的赏识,被委任为大明会典的总修纂官,在这检讨厅里有几分呼风唤雨的错觉。而林延潮却是被陈思育斥责了几次,这倒是令他淡去了殿试时没夺得状元,居人之下的屈辱。

    萧良有也知何洛书用意,心底痛快,面上却道:“何检讨,林修撰已是退一步,你就别咄咄逼人了。”

    众翰林听萧良有这么说,齐声称是。

    萧良有走到林延潮面前道:“宗海兄,何检讨方才确有无礼的话,你大人大量不要往心头去。典章之事,你不熟悉无妨,有在下效劳的地方,尽可以说来。”

    萧良有觉得自己这么说挺有气度的,显出世家公子的豁达。

    林延潮道:“以占兄言重了,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林延潮没有领情,萧良有听了勉强道:“既然如此,下午光学士来时,你小心应对。”

    林延潮点点头,当下拿出前几日未写完的五条条例。现在他已是将之前桌上堆成小山般,关于的典章的书都通通读完了。

    眼下要林延潮写大明会典里有关于典章部分的十几卷,两百余个条例,根本不成问题。不过林延潮不愿意表露出来,显得自己有多大本事,只是老老实实地将这五个条例写完就是。

    期间没有翻书查资料,林延潮只用了片刻就将五个条例补完,然后放在一边。

    写完后林延潮懒得拿写好五个条例去何洛书那打脸,而是将黄灿给自己的武宗,穆宗两朝的诰敕诏令读起。这些诰敕诏令多如浩瀚,自己不知何时读完,读着就将方才的事忘了。

    林延潮认真地从翰林前辈文章里,学习他们是如何写诰敕诏令。

    林延潮沉浸在书中,不知不觉太阳西下,翰林院众人已将这两日条例写完,何洛书亦是完工,并兴高采烈地与几位相熟的同僚聊天,不时得意地朝坐在看书的林延潮那瞧去,再冷言冷语地飘来几句不找边话。

    林延潮没有理会。

    不久门外响起一声咳嗽,陈思育挑帘入内,众人一并行礼道:“光学士。”

    陈思育板着脸道:“你们这两日条例写得如何了?本学士今日要亲自审看。”

    众人称是一声,当下几名修纂官各自将写完的条例交给陈思育。

    这几日内,众人都是重修八条以上的条例,如萧良有更是重修了十五条之多,至于何洛书来翰林院两日,也写了六条。

    条例呈上,陈思育看了几篇后,却板起脸道:“你们看看,写得是什么文章?”

    于是陈思育拿起朱笔来在纸上勾画,合格可以采纳入典之处标出,不合格的条例边写上批语。

    接连六名翰林被他批了三分之二以上重修。

    “只有几条可用,甚至本学士叫你们拿回去重修,仍是没有一点改进,这就是你们这两日做得事?”陈思育满脸怒色。

    萧良有呈上后,陈思育看了一阵,仍是皱眉道:“萧编修稍好一些,但也有不足,你看这八条条例,都是不行的,你要再斟酌一下。”

    萧良有本以为会被夸奖一番的,但此刻只能称道:“是。”

    之后林延潮呈上,何洛书一声冷笑低声与一旁人道:“看一会学士如何斥咱们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有好戏看了?”

    陈思育看了林延潮的条例后道:“林修撰嘛,这五条条例虽是修了三日之久,却可称得上慢工出细活,条条可用,真是难得。我会将你的条例拿给副总裁过目,应是可以入典了。”

    众翰林听了都是点头,得出了林延潮虽不擅典章,但做事却勤勉认真的看法。

    至于萧良有则是不快心道,我虽然八条没合格,但有七条是学士认可的,而林延潮只有五条,可学士竟是偏心,赞许的是他?

    林延潮当下道:“光学士过奖了,下官只是做好本分之事罢了。”

    陈思育又拿起何洛书的看,批改后不满道:“你也是一样,六条里只有两条可用,重写来。”

    说完陈思育将何洛书写好的条例丢在一旁,何洛书正要拿过,但见林延潮“好意”帮他接过。

    但见林延潮似随意地在条例上扫了几眼,突然对陈思育道:“光学士,何检讨这条例有处写得不妥啊!”

    第0373章 下官知错了

    林延潮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把何洛书激得几乎跳起来。

    何洛书心道,好你个林延潮,居然当着光学士的面想要搞老子,你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这翰林院可是我的地盘,你一个后辈挑战前辈,学士和同僚会帮着你吗?今日我就让你颜面扫地。

    何洛书露出愤慨之色,当下对陈思育道:“光学士,林修撰与在下旧日有隙,下官自思往日也有不对的地方,于是入翰苑后下官处处忍让,没想到林修撰如此记仇,竟是在光学士你面前肆意诋讦在下。日月昭昭,我翰林院内竟有这等之事情,还请光学士为下官主持公道啊!”

    陈思育自是知道何洛书与林延潮之间的争执,但身为翰林院最高领导,他总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属下能够和睦相处,齐心协力的。林延潮与何洛书往日有再大的恩怨,此刻也该放下,不可以破坏了翰林院内这团结祥和,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

    于是陈思育皱起眉头看了林延潮道:“林修撰可有此事?”

    林延潮当下道:“回光学士,下官与何检讨是有过节,但这已是过去的事。下官绝没有携私抱负之事。”

    陈思育听了点点头道:“这就好,你状元及第入翰林院,需有容人之量,那你为何找何检讨麻烦?”

    “启禀光学士,下官乃是因为公事,想大明会典,乃是天子督我翰林院所制的旷世典籍,此诚为亿万年之大法,要给后人代代读之,流传百世的,但若是其中一二点编写有误,不仅贻误后人,也是有损于天子圣明。故而下官编写之时,一直谨之慎之,提醒自己不可出了丝毫差错。”

    陈思育听林延潮这番话很满意道了一句,然也。

    林延潮接着道:“下官也是一片出于公事之心,故而偶然看了一眼何检讨写的条例,上有不妥之处,这才指出。这一片纯属出自公心,丝毫没有针对何检讨的意思。”

    陈思育点点头道:“有道理。”

    何洛书则是咬牙切齿,看一眼就能看出错来,真满口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