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点了两名阁吏随林延潮出了长安门,林延潮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赶。林延潮可谓是赶得满头大汗,还没到家门口,就见于伯正在门口扫地。

    林延潮见了连忙问道:“于伯,这几日家里可有出什么事吗?”

    于伯一见林延潮,顿时高兴地道:“原来是老爷回来了,哪里有什么事呢?家里一切都是安好。”

    “什么?”林延潮心想自己离家两日两夜,居然家里一点事也没有?不过自己心底却是一松。

    “老爷,我这就去通禀夫人说老爷回来了?”

    林延潮道:“不必了。”

    于是林延潮走向北屋,一推门就见林浅浅与两名婢女正在织女红。

    林浅浅一见林延潮就起身,又惊又喜上前问道:“相公,你终于回来了。”

    林延潮知自己不能回来,锦衣卫已编了一套谎话,瞒住林浅浅。

    林延潮不想让林浅浅担心道:“是啊,今日正好回家,拿些换洗衣物,还要回去呢。”

    说完林延潮向门外两位阁吏一指道:“这两位是我在阁内的同僚。”

    林浅浅向二人行了一礼,二人也是回礼。

    一般而言,非极好的朋友,官场上是不会将同僚介绍给家眷的。林浅浅非深闺长大的女子,见了生人也不会不适。

    不过她却看出二人显然有几分监视林延潮的样子,急切地问道:“潮哥你有什么事瞒我?你真的出什么事了?”

    林延潮问道:“为何这么说?”

    林浅浅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下道:“前日你派人来说留宫宿直,要几日不能回家,来人连换洗衣裳都给取走了。不过我向来人问有无你的手书送来,来人却说没有,这倒是奇怪,你无论如何忙都会给我送一手书的,故而我就让陈济川去宫门打探,却没有半点消息。”

    “今日你又来家一趟匆匆就走,必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延潮心道,锦衣卫编谎话的能力可以啊!但是林浅浅却看破了,这令林延潮不知为林浅浅的心细感到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林延潮哄着林浅浅道:“不妨事,只是有些误会,不用两三日就可返家,若是你不放心,可找翰苑寻黄凤翔黄修撰打探我的消息。”

    听了林延潮的话,林浅浅这才稍稍放心道:“潮哥,我知道了。”

    见林浅浅没再问林延潮点了点头,这几日自己不在,家里却是井井有条。看得出林浅浅也隐隐有些主妇的样子了。

    自己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家里若没有一个得力的贤内助支撑也是不行啊。眼下林浅浅的表现令林延潮开始放心。

    至于自己的事嘛,确实原本主审的锦衣卫千户何官,被自己整惨了,不能再进行审问,剩下负责此案的就只有御史马功。既是文官内部来审还有什么好怕的,何况马功这个人精,必不会在此刻自己正受天子和张居正赏识之时,为难自己。

    于是林延潮与林浅浅说了几句话,当下又收拾了几件东西,返回皇城。

    林延潮如期归来,张四维知道后,也不把他与于中书,周裔先等几名泄密案有关之人关在西阕门的群房了,而是再在内阁找了几间干净的卷棚,收拾了一番,让五人各住一间。

    而原先监视五人的锦衣卫,也换成了内阁里办事的书吏。众人总算不用在锦衣卫监视下生活,都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到了第二日,谁也没有料到,于中书居然在自己住的卷棚里投缳。

    第0424章 委以重任

    于中书出事时,林延潮当时正在隔壁屋里酣睡,没有听到丝毫声响,故而没有察觉到。

    可是林延潮一觉醒来后,正在洗漱时,就听得隔壁屋里有动静。

    待林延潮出屋过去看时,就见到屋里一大堆人围着,各个都是瞠目结舌的神情,林延潮抬头一看但见于中书,用衣物结绳自挂于梁上了。

    林延潮见了顿感震撼,虽不如当初山长在自己面前之时,但活生生一条人命就这样没在眼前,还是令林延潮心底感觉十分不好受。

    自己与于中书没有交情,话了没说过几句,但这么一个人,对方前几日还是与你照面,点头,如此逝去实在是太令人措手不及。

    林延潮见了这一幕回到屋中,别人送饭来给自己,但林延潮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前几日面对锦衣卫时林延潮能吃好睡好,但见于中书如此下场,他倒是受到了触动。这是一条人命,在这看不见硝烟的朝争中,倒下的人未必比明刀明枪的战场厮杀少了。

    此刻林延潮想的是,为何于中书选择在此时。

    以往于中书被锦衣卫审讯时,都必是有两名锦衣卫轮流陪同吃睡,甚至连出恭都要盯梢。

    所以在此情况下,于中书是根本没有机会作出蠢事的,但是眼下刚换为内阁属吏监视就出了这等疏忽。

    于中书走上这路,真是自己选的,还是别人胁迫?看来后者可能更大一些。他成了他人的牺牲品。

    林延潮从这里想到很多,比如于中书是张四维的人,而张四维与武清伯李伟,当今太后都是山西老乡,他与李伟私交甚好。

    等等,等等,这些猜测虽有根据,但都不是证据。

    林延潮不能从猜测中得到结论,只能当作蛛丝马迹这样,真相到底如何,或许张居正,冯保这些上位之人会知道,或者猜个大半,自己肯定不行。

    对于林延潮而言,掌握的消息实在太少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此事真相到底如何。

    想到这里,林延潮不由背后一凉。自己方入内阁不过这几日,就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被锦衣卫审问过,以后在官场上不知还要遇到多少危机,一个不慎就容易前功尽弃,看来还是在翰林院修书最安全,既不会得罪人,也不会惹事,将来熬资历都可以混至三品,何必那么辛辛苦苦的想要事功。

    林延潮此刻不由生出了些许动摇之心。

    当天晚上林延潮一夜无眠,自己确有几分被惊吓到了,做官和自己命比起来,还是命更重要。

    到了第二天早上,林延潮因一夜没睡,精神疲惫,此刻马功却来到了自己屋子,满脸喜色地向自己道:“恭喜林修撰,贺喜林修撰!”

    林延潮没好气地问道:“马御史,为何恭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