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另一桌众人一并捧杯,众人酣然畅饮,气氛十分热烈。但见李三才谈笑间,声音洪亮,倒是有几分气势。

    不过这叫林延潮更有几分不快。

    萧良有举杯对林延潮低声道:“林修撰,这李三才我有耳闻,说他在户部任官时秉直敢言,他人赞其‘言足以犯当世之忌而无其险’。”

    林延潮听了笑道:“这样吗?呵呵(qngb)。”

    林延潮不表态,一旁张元忭则是忍不住道:“什么言足以犯当世之忌而无其险,我看此人就是好大言,说白了就是不做要说,做了要说,边做边说。”

    听张元忭这么说,众人都是一阵低笑,萧良有笑着道:“张兄,话不能这么说,眼下朝堂正是要这等敢说敢言的大臣呢。”

    “宗海,这李道甫你如何看?”张懋修也是忍不住试探一下。

    林延潮依旧笑道:“李道甫嘛,呵呵(qngb)。”

    酒已行过五爵,虽是奉天殿里依旧礼仪如常,但大宴的仪式已是差不多了,这时监察的御史已是走了,至于殿下官员也是可随意走动。

    李三才开始到各桌走动,交杯换盏。看来此人倒是八面春风,很能主动与人交朋友的性子。李三才每到一桌,都有他相熟之人,果真是交游广泛。

    当然这一幕,林延潮看得心底更是不快,至于同桌翰林们也没有起身。殿下众官员中,翰林身份最为清贵,只有别人给他们敬酒,怎么有给别人敬酒的。

    就在这时李三才与吏部考功主事魏允中,户部主事顾宪成二人,联袂来到林延潮桌前。

    顾宪成对林延潮笑着道:“年兄今夜良辰美景,正可谋一醉,吾特前来敬你一杯,不要推却。”

    魏允中亦笑着道:“是啊,年兄昨日郊祀之上正直敢言,吾特来敬你一杯。”

    魏允中,顾宪成两位同年来向林延潮敬酒,林延潮看了一旁李三才,起身笑着道:“不敢当,应是我先敬两位年兄才是。”

    三人对饮后,顾宪成对一旁李三才道:“年兄与你介绍一位名士。”

    顾宪成方说完,李三才笑着道:“顾兄,你这是往我脸上贴金,林修撰面前,吾怎敢自称名士。”

    林延潮知顾宪成此人平日都是孤高的,很少服人,但对李三才却是青眼有加。

    一旁魏允中倒是道:“年兄,这位李道甫,乃万历二年进士,现居官户部云南司郎中,是王太仓的得意门生,你们二人可要多亲近亲近。”

    王太仓就是王锡爵,此人被张居正赶回家后,林延潮在翰林院虽一直听到这位前辈的传说,但还没见过一面。不过听说王锡爵对李三才十分器重。

    李三才施礼道:“三才久闻林修撰的才华,故托顾兄和魏兄引见。”

    林延潮看了魏允中,顾宪成一眼心道,好嘛,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李三才与御史魏允贞交好,魏允贞是魏允中的兄长,故而二人自是熟识不意外。

    只是顾宪成他们怎么也认识了?

    明人笔记里曾提起李三才与顾宪成一故事,很有意思。

    当时李三才任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这漕运总督可是天下第一肥缺,数钱数到手抽筋那等。

    众人都说李三才这人风评不好,任上贪污受贿,生活极度奢侈。

    顾宪成不知情况,于是一日去漕运总督府上拜会李三才,看看是不是如所说一样。

    李三才于是宴请顾宪成,止蔬三、四色。也就是李三才宴请顾宪成,桌上只摆了三四道蔬菜,大鱼大肉全部不见。

    当晚吃完饭,顾宪成觉得李三才真是清正廉洁,身为漕运总督,生活还如此简朴,真乃朝廷官员的楷模啊!

    到了第二天,李三才再宴请顾宪成,盛陈百味。也就是李三才一下子摆上上百道菜,宴请顾宪成。

    顾宪成看了大跌眼镜,昨天这么简朴,今天怎么搞得如此奢侈。

    李三才答说,此偶然耳!咋偶乏,即寥寥;今偶有,故罗列。也就是说昨天没菜,大家随便吃,今天正好什么都有,故而吃得丰盛些。

    前后一对比,顾宪成倒觉得李三才此人真性情。

    什么叫良臣?既能吃五星级酒店大餐,也能和你吃路边摊,既能一身名牌,也能穿路边摊。

    外人说李三才贪污受贿,生活绮靡,顾宪成觉得不可信。

    林延潮仔细打量李三才,心道无论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此人毋庸置疑都是一位人杰。

    第0446章 满分的逼

    就以李三才漕运总督的地位而言,若是每顿只吃蔬菜,显得太假,顾宪成会想李三才在自己面前是不是作秀?但李三才在顾宪成面前,动则百余道菜,遍目都是山珍海味,那么无疑给他留下太奢之感,心想此人真是个大贪官。

    前后两顿宴席,产生对比下,倒显得李三才对吃穿无讲究,多寡随意,丰俭由人。这才明朝士大夫推崇的真性情。故而连顾宪成也不由对李三才心折。

    林延潮看了这一则故事,心想若是李三才刻意安排,只能说此人心机实在太了深沉。

    林延潮又想起郊祀上的事,李三才令林延潮不舒服的是,他借了自己的力得到了天子的赏识,百官的赞扬。

    不过这也是此人的本事,依此来看,就算没有郊祀之事,就算凭此人这番交游笼络人的手段,出头也是早晚的事。林延潮自信地想到,没错,锥处囊中,其末自见,自己阻拦不了李三才的出头,故而不该嫉贤妒能,但话说回来,他人也休想遮盖我林延潮光芒。

    林延潮拱手道:“原来道甫兄,幸会幸会。”

    李三才豪迈地道:“顾兄和魏兄多次在我面前提及你的文章,我本以为林三元乃文弱书生,但昨日在郊祀之上,宗海秉直而言,真乃大丈夫,实叫人心折。”

    说到这里李三才举杯道:“闲话不多说了,我先干为敬。”

    李三才正要饮下,这时林延潮忽伸手一止道:“道甫兄,咱初次见面,怎可用小杯,需换盏用碗,加深交情。”

    说完林延潮对一旁服侍的厨役道:“还不取碗来,愣着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