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延潮在运河边一筹莫展地等了三日之后,终于有一艘南归的乌蓬船从运河上经过。

    这乌篷船乃是五明瓦大船,林延潮连状元的风度都不顾了,与陈济川他们一并站着河边叫船。

    “船家!”

    “船家!”

    这明瓦大船上的掌舵艄公十分傲慢道:“咱这是私船,不带客人,你们喊破喉咙,我也不会答允!”

    “破喉咙!”

    “破喉咙!”

    艄公听了顿时笑了笑道:“说了没用,你们还喊。”

    正说话间,从船舱里出来一名青衫士子走出船舱与艄公说了几句话,艄公听了点点头答允了。

    于是艄公开口道:“咱们家公子说了,大家虽是萍水相逢,但也该互相帮助,反正船上还有空仓,你们就上船来吧。”

    听了艄公这话,林延潮等人顿时大喜,连忙称谢。

    这士子倒是笑了笑,对着岸上拱了下手,就走回船舱。

    于是船只靠岸,林延潮众人提着行李上了船。这五瓦船十分宽敞,这青衫士子匀出了船舱给众人居住。

    上传安顿后,陈济川与林延潮道:“老爷,这明瓦船外看不过是普通乌篷船,但内里装潢却是十分华贵,显然这公子非富即贵啊。”

    林延潮点点头,正在这时这青衫士子来到船舱问道:“几位安顿如何?”

    林延潮拱手道:“若非兄台安顿,我等都不知如何是好,多谢援手。”

    那士子笑着道:“无妨举手之劳,在下公案袁宏道,草字中郎,不知兄台台甫?”

    林延潮听了心道此人莫非是公安三袁之一的袁宏道。

    林延潮当下道:“原来是中郎兄,在下姓林,字宗海。”

    听了林延潮的草字,袁宏道哈哈大笑道:“巧了,当今状元郎,字亦是宗海,莫非阁下就是名满天下的林三元。”

    林延潮呵呵笑了两声道:“不过是凑巧而合罢了,在下不过是落第书生,之前船破困于浅滩,令中郎兄失望了。”

    袁宏道笑着道:“凑巧,也是难得啊,论文才,状元郎可独居天下八斗,我袁宏道生平最佩服的就是林三元了。”

    林延潮老脸微红,开口道:“中郎兄,此言太过了吧,在文坛前辈前,林三元也是不敢放肆的。”

    袁宏道不由嗤道:“难怪宗海兄连生员都考不取,原来见识不过如此,你口中称赞的那些文坛前辈,如王世贞之流,不过是句拟字摹、食古不化之人,当今文坛上剽窃成风,众口一响,怎么说也是他们之过。”

    “倒是有些没见识的读书人,整日将这些人的文章奉为瑰宝,可惜,可惜了。”

    林延潮道:“中郎兄虽有恩于我,但阁下之见余不敢苟同。”

    袁宏道笑着道:“无妨,君子和而不同嘛,但你若明白了这道理,我看功名不止于秀才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宗海受教了。”

    于是袁宏道与林延潮畅聊了起来,谈论文章典籍。

    论及博学多才,袁宏道连林延潮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偶尔袁宏道说些主观片面的话,林延潮也不正面点破,只是旁敲侧击了几句。

    袁宏道就立即会意过来,他见林延潮虽没有秀才功名,也不见他说什么道理,但不知为何一言一句都正好能点在他的心底,甚至能解他之疑惑。

    顿时袁宏道对林延潮大为佩服。

    袁宏道当下又将话转至了文坛上道:“当今文人崇繁崇古,文章读来仿佛有人蹒跚而行一般,甚至还会掉进坑里,但是林三元的文章读来不同,每一字每一句都用得极短极简,几不可增一字,也不可减一字,读来自然率真,这才是登峰造极的好文章。”

    “可惜不少人都是不懂这等文章的妙处,此去杭州有一文会,都是一群无识之辈组织的,若是宗海兄有空,且随我一并前去,看我是如何打这些人脸的。”

    第0482章 西湖游记

    参加文会?

    想到文会,林延潮自求学以来,可谓见识了不少,要么不是不少文艺青年骗吃骗喝的场所,要么就是一些文学青年无病呻吟,悲春伤秋。

    所谓文会,大多是无聊的人组织的,相互吹捧,彼此捧臭脚的,用此来扬名的。

    对于文会,林延潮是丝毫没有兴趣,于是推说不去。

    袁宏道见林延潮如此笑着道:“宗海有所不知,此文会并非一般吟诗作对,而是比较文章。昔日王右军赴兰亭修禊,一文而就,名流千古。”

    林延潮道:“原来如此,兰亭序乃序跋,这文会是比试小品文吗?”

    袁宏道笑着道:“也可以这么说,文试文章篇幅限一尺牍之内。”

    汉朝诏书,书于一尺一寸之书版上,以尺一牍,所以也将书信,信札,短篇幅的文章,称为尺牍。篇幅很短的文章,可以称尺牍,至于林延潮所说的小品文,小品来自佛学,指的是佛经的节本。

    小品是对于大品而言,大品是佛经之全本。故而小品文就特指篇幅较短的文章。如书信、游记、日记、序跋等文章都可谓是小品文的一种。

    文会若是论及诗词,林延潮不过是中人之姿,但论及文章嘛。

    林延潮听了也不想别人面前卖弄所长,何况眼前的袁宏道就是一位小品文大家。

    林延潮当下道:“这小品文,既不宜说理,也不易传道,不过是小技,小道而已,明道宗经才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啊!”

    林延潮这话说得可谓是冠冕堂皇,确实在正统文人里,读书人的学问是在八股文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