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林延潮而言,这文会不过是走个过场,袁宏道一片好意,想要替他扬名。但林延潮眼下早已是名满天下,又何必来这场合出什么风头呢,没事莫装逼嘛。

    于是林延潮心想就随意写一篇平平的文章应付过去就好了,自己马上雇船南下回家省亲,才是眼前的正经之事。

    这样的应酬文章,林延潮在翰林院里可是没少写。自己中状元后,宫里太监,以及很多官员来求自己写文章,想要拿来作为墨宝,藏于家中,留之家人。

    初始时一两个如此尚好,但人多了来求,林延潮也是招架不住。

    久而久之,林延潮也是被锻炼出来了,这样应景对付的文章写得也很顺溜,简直是提笔就有,如此就叫应酬之作。后来有了孙承宗捉刀,自己就更不费什么脑力了。

    于是待林延潮准备腰提笔磨墨时,却眉头一皱,转过头看正在奋笔疾书写个不停的华传芳。

    原来摆在林延潮面前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少了一样。没有墨水叫林延潮怎么写?自己满腹经纶,也不能咬破手指写血书吧!

    于是林延潮只能搁笔,双手按膝而坐。

    左右的人都在那写文章,林延潮这个样子就有点呆头鹅了,仿佛江郎才尽,酝酿不出文章,要交白卷似的。

    眼下半炷香过去了,在场之人都是提笔了,唯有林延潮枯坐原地。

    这时但见华传芳将笔一投,双臂的袖袍长长向后一甩,然后将卷子拾起递给身旁侍女,侍女第一个将文章交给陈知县。

    这华传芳为何第一个交卷?

    林延潮想来此人附庸风雅,文章都是买来充门面的,此刻上场,早就请人代写了,自己只需默写一遍就好,当然是第一个交卷的。

    当然看了这一幕,若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华传芳是才思敏捷呢。

    华传芳后,其余士子也是陆续将文章写好了。

    一炷香后,其他人都是交稿了,场上最后只余下林延潮一人。

    林延潮也是笑了笑,拿了面前这张白纸递给了身侧的侍女。这侍女抿嘴一笑,将林延潮白纸递上。

    由于是侍女转手,陈知县没看是林延潮所交的,但他看到是一张白纸时,也是眉头微微拧起。

    当然了,这是文会,并非科举考试,交白卷也是无关紧要,但这里三吴名士汇集,如此场合写不出文章来,交了一张白纸,那可真有负名士之名了。

    陈知县本着给人留情面的原则,也不说破,将林延潮的白纸放在最末,而是与一旁陆翁一并谈论起文章来。

    这文章排在卷首的,当然是华传芳的。

    于是陈知县第一个念起华传芳的文章来。华传芳笑了笑,左右顾盼了一番,然后挺直身子,显然对自己的文章极有自信。

    第0487章 以情动人

    陈知县拿着华传芳的文章读了起来。

    因是小品文,所以篇幅很短。

    但听陈知县念至……余生钟鼎家,向不知稼穑。米在囷廪中,百口丛我食。婢仆数十人,殷勤伺我侧。举安进罋飨,疱人望颜色。喜则各欣然,怒则长戚戚……

    念完后陈知县对陆翁道:“此文似自述之文,却尽显富贵风流,此文陆翁以为如何?”

    听陈知县夸奖,华传芳心下得意,这可是他费了两百两从人手上买来的文章。

    陆翁看了一眼道:“风流,富贵是有了,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文章也是一样,此文道尽富贵,却不见回转,终是可惜了。”

    华传芳听了陆翁的话,顿时不快,他本是想凭此文,一鸣惊人的,但眼下只能应了一句,陆翁说得是,晚生受教了。

    不过除了华传芳,在场士子都从陆翁的一句点评中,或多或少地悟出些什么来。

    林延潮也是点头心道,此人真乃名士,自己不可自持才华,小看天下英雄了。

    陈知县念完华传芳的文章,又举了数人文章来念。

    陆翁摇了摇头道,此文太繁,趋步于古人。

    被点评的士子当下不服气地道:“陆翁,李西涯曾道,文必有法度,然后中谐音度,如方圆用之于规矩,古人用之,非自作之,实天生之。”

    陈知县肃然道:“求学不可株守俗见,死于古人语下。你这文章趋于古人并无不可,但却又未得其髓,实是画虎不成。”

    士子听陈知县与陆翁都这么说了,只能称是。

    袁宏道听了不由露出得意之色,看了林延潮一眼,那分明是道,你看我说得不错吧,复古之流已是不兴盛了。

    林延潮心道,是啊,小品文崇尚闲适写意,那等模仿古人的骈文看似绮丽,但大家眼底,越来越如同抠字眼写就一般。

    下面陈知县又是读了陈继儒,王衡,董其昌,袁宏道的文章。

    到了这里,陆翁方才露出了些许欣慰之色。

    众人心道,果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这几人都是吴中出类拔萃的才子,难怪他们的文章能得陆翁青眼。

    陈知县笑着道:“看来此次文会魁首不出这几篇之内了,袁中郎还是逊了几分。”

    陆翁点点头道:“其实袁中郎这篇也是不错了,少了火候,再锤炼一番,可成大器。”

    袁宏道听了大喜,当下拜道:“多谢陆翁。”

    陈知县然后向陆翁问道:“以陆翁看,三人的文章谁能分个高下?”

    陆翁听了摇头道:“难,难。”

    陈知县笑着问道:“莫非是三人不分伯仲,陆翁觉得难以评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