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儒笑着:“不是狂妄,是狂捐,宁为狂捐,不为乡愿。”

    陈知县笑着道:“那阁下就念来,本官洗耳恭听。”

    众士子们听了也不服气,也是露出认真的神色,一会挑林延潮文章的毛病。

    但见林延潮道:“此文乃是前几日与袁中郎一并共游西湖所得……从武林门而西,望保俶塔突兀层崖中,则已心飞湖上也。午刻入昭庆,茶毕,即棹小舟入湖。山色如蛾,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

    林延潮一边念,众人一边听。

    众人乍听来这文章,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仿佛在叙事,说一人的游记。但偏偏如此情真语直的文章,能从这一字一句里听出作者雀跃的心情。

    “……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

    听到这里,林延潮这寥寥几句,却是语浅情深。

    “……余游西湖始此。晚同中郎渡净寺,觅其兄旧住僧房。取道由六桥岳坟石径塘而归。草草领略,未及偏赏。次早得陈眉公帖,眉公同学王蘅芜至,湖光山色,一时凑集。”

    众人听完这文章,良久不语,文章听来平平无奇,就是老妪也是能听得懂。

    但听过之后,众人都不约而同生出悠然闲适之情。

    往日这等山水文,都是极尽词藻,用各种华丽难懂的文辞,渲染山水之美,但是本文却剑走偏锋,短短几个字,几句话,以景写情,令读文之人与笔者一并酣醉。

    文章到了这一步,仿佛又推开了一窗户,众人不由觉得,文字简单繁复并不重要,在于能不能真情动人。

    第0488章 欺世盗名

    虽说林延潮不过是一名假冒的生员,但在场之人的品味和见地都还是在的。

    不会出现以下情况。同样一首诗,若是苏轼读来,众人还未拍案叫好,先是一波脑残粉簇拥而来。或是一名草民读来,一群人还未听完,就迫不及待狂喷。

    明朝的读书人,士风犹纯。

    本来陈知县一篇文章念完后,众人都是交头接耳,相互讨论,但此刻连舫上仿佛是时间停顿了一般。

    连舫上众人听完林延潮的文章,有的回味慢慢品着,有的则是缓缓颔首,有的则是轻轻击节,似想要把林延潮的文章,谱作韵词。但却还是有那么几人是表示不信服的。

    华传芳胸无点墨,纯粹是附庸风雅,来文人圈里想要沾别人光的。

    此刻他听了林延潮的诗后,嘴角流露出一抹讥讽之色心道,此文平平无奇嘛,没有一个自己没学过的字,没一个自己听不懂的词,几乎就如同白话一般,言语十分浅显,这样的文章也能叫作好文章,简直是笑话!

    华传芳听完不动声色,想要先看他人怎么喷林延潮此文,自己再推波助澜,但等了一会,但场上却是一片寂静。

    无人说坏,同时也无人说好。

    此刻华传芳也不敢起身讽刺,第一个引导舆论方向,这里有陈知县与陆翁在,文章好坏,岂是他能论断的。

    陈知县这时没有多说,对一旁之人问道:“可有人摘抄下来了?”

    “有。”

    一名士子方才已是摘抄好文章,递给了陈知县与陆翁。

    二人又重新读了一遍了,众士子又听了一遍,皆是心有所感。

    陈知县道:“陆翁,此文学生读来,仿佛有冬日围炉品茗,夏夜柳堤信步之闲适。”

    陆翁点点头,华传芳听了恨得牙痒痒心道,此冒充生员之人的文章也能得如此评价。

    这时一名士子起身道:“县尊,侍生有一言不解,还想请教。”

    陈知县道:“但说无妨。”

    这士子道:“此文既不见闳大雄整,也不见神简气逸,弟子读来文辞流俗,唯有闲适二字稍值称道,这样大俗的文章,如何能登大雅之堂呢?”

    陈知县道:“未必唯有文采斐然,才是好文章。此文胜在不事雕琢,不拘格套,偏偏言语易懂。”

    听这士子反对,华传芳在下面几乎要为他拍掌叫好,但也希望他不被陈知县这两句话给压倒了。

    果真士子仍是不信服道:“县尊说若言语易懂,也能为好文章,那么市井农夫不也能出口成章,要我等文人操笔何用?”

    “礼卿,休得胡言!”

    陡然一声怒叱传来。

    那士子听了吓了一跳,见这一声怒叱是由陆翁所出,当下十分惊恐。

    这士子名叫袁可立正是董其昌的同窗,也是陆翁的弟子,见受业的恩师训斥,袁可立当下跪在地上请罪道:“恩师。”

    陆翁怒气稍缓,环顾左右道:“当年钱武肃王目不知书,然其寄夫人书云:‘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不过一言,姿致无限,这等文辞,有何难为之,但此中意境,老夫纵读了一辈子的书,也是写不出的。尔就以为大雅的文章,就不能大俗吗?”

    袁可立听了当下道:“恩师,弟子错了。是弟子先存了轻蔑之心,故而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

    陆翁道:“尔学未信,责你半年里,不可出门一步,在家读书。”

    “是,恩师。”袁可立一句怨言也没有。

    不过陆翁这么一斥袁可立,众人方才心底的疑惑,也是得到了印证和肯定。

    身为陆翁得意弟子的董其昌,起身道:“我以为此文别开蹊径,清新活泼,以精诚而动人,非堆砌词藻的文章可及。”

    陈继儒更是直接道:“古语有云,一字可师,三语可掾,此文非我能及,多谢这位林朋友,他日若是文章有成,拜今日之赐。”

    袁宏道听了几人都是如此盛赞林延潮,当下十分乐呵道:“我就说了,我这位朋友有大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