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师徒一问一答,在厅堂上的众人都是看呆了,这一对师徒也是奇葩。

    久别重逢,二人没有互道别来之情,也没有赞林延潮考中状元如何了得。林烃是一见面就追问林延潮读书用功的情况了。林延潮已是当今状元了,学问大家了,可林烃却仍是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继续严加要求下去。

    林烃这是一心打算,让林延潮当圣贤的节奏吗?

    师徒二人对答了一番后,林烃方与林延潮回到厅堂入座。众人都知二人有话要说,于是都是知机告退。

    林延潮拜见老师自不是不会空手上门。他道:“这是弟子在京师为先生求来苏东坡真迹。”

    说完林延潮递上书卷,明朝时存世的苏东坡真迹很多,当然最有名的还是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的寒食诗帖。不过寒食诗帖好像在董其昌手里,董其昌说他看了苏东坡真迹不下三十余卷,以此为甲观。

    林烃是苏东坡的粉丝,听说弟子给自己送来苏东坡的真迹,涵养的功夫也是减了几分,眼中闪动着喜色。

    林延潮腹诽一句,将真迹奉上。

    对于苏东坡的真迹,林烃是爱不释手的,半晌与林延潮道:“延潮,你可知苏东坡最敬仰谁吗?”

    这如何考得倒林延潮,林延潮不假思索地道:“是韩昌黎。”

    林烃将真迹放在一边后道:“韩退之曾有诗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苏东坡闻之诗后叹道,退之以磨蝎为身宫,而仆亦以磨蝎为命。磨蝎平生多得谤誉,二人同命相怜。”

    林延潮听后不由失笑,磨蝎为身宫,不就是摩羯座。苏轼以自己身为摩羯座而自黑,这……

    然后林烃又补了一句道:“我也是磨蝎身宫。”

    林延潮听了心觉得老师对苏轼崇拜太过,有些将自己命运寄托到他身上了。苏轼并非是圣人,不过是一位凡人而已。苏轼的一生仕途是很不得意的,但自己老师完全不必走他老路。

    若是林烃愿意出仕,陆树声就肯替他保荐,当官是轻而易举的。

    林延潮这一次来见林烃,也有劝他出山之意。

    其实苏轼也是逗比,林延潮随意想到一则,当下黑之:“弟子近来读苏东坡笔记,有所心得。”

    林烃听了笑道:“有何心得?”

    林延潮道:“苏轼有一首词,一篇文,不知老师听过吗?”

    林烃看了林延潮一眼,那眼神有点你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林延潮道:“一首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林烃温和地笑着道:“此篇妇孺能诵,我怎不知?”

    林延潮笑着道:“词前有一段话言,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

    林烃点点头道:“不错,此乃文人风骨,众人避雨而狼狈,然苏东坡不惧风雨,竹杖芒鞋在雨中徐行,故有一蓑烟雨任平生之叹。”

    林延潮嘿嘿一笑:“恩师说的不错,此诗记得是,元丰五年三月七日,苏东坡去沙湖道中。苏东坡还有一篇文章,游兰溪,第一句是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此文也是写于元丰五年三月。老师,两文相印证,你看出什么了吗?”

    第0514章 一家人

    林烃乃聪明人,听了林延潮几句话,就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不由莞尔。

    为何林烃莞尔呢?

    先从“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诗词说起,苏轼有前言,是三月七日,往沙湖道中遇雨,没有雨具,同行为了避雨都十分狼狈,唯有苏轼在雨中装逼,吟啸且徐行。

    换句话说,在大雨中边唱着歌,边慢慢走。这日是元丰五年三月七日。

    至于另一篇文章,游兰溪。第一句,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

    文章意思是苏轼路上病了,去寻访乡村名医庞常安,然后二人相识,共游清泉寺的事。这是元丰五年三月的事。

    两篇文章合起来,说明什么?

    敲黑板,划重点。

    第一首词,往沙湖道中遇雨。

    第二篇文,予欲买田其(沙湖)间,因往相田得疾。

    二者合起来就是,元丰五年三月七日,苏轼要去沙湖相田,在路上遇疾雨,左右皆是避雨,唯有苏轼竹杖芒鞋在雨中吟啸徐行的装逼,然后得了病(非相田得疾,是装逼得疾)去找乡村名医庞常安治病。

    这就是真相,一个悲伤的故事,告诉了我们苏轼是如何装逼装成了逗比的故事。

    林延潮的材料找的是有理有据,连林烃也是承认确有这可能。他摇了摇头道:“你啊你,还是如此爱与我抬杠。”

    林延潮道:“恩师,并非这此意,我只想说苏东坡虽了得,但亦不过凡人。至少他仕途上并非得意,但恩师不同,我路经杭州遇上陆宗伯,他是很愿意出面保荐恩师出仕的。”

    听到陆宗伯这几个字,林烃不由目光一凛。

    林延潮将遇上陆树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道:“恩师春秋正盛,何必辜负此大有作为之身,不出山为天下百姓作一些有益之事。”

    林烃听了林延潮这几句话,笑着反问:“你是在与为师说大道理吗?”

    林延潮听林烃的口气,没有多少不满,而且目光里也有几分亮色,知他有几分被自己说动了。

    林延潮见好就收,当下道:“弟子怎敢教老师,只是说心底话而已。”

    林烃闻言笑了笑,脸上失意之色也是去了几分。

    此刻在三元坊中。

    大伯满脸红润,迈着步子快速走过回廊,回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