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潮也是点头。

    卢义诚继续道:“任何一人上书,往常都没什么的,大家只是拿来当个笑话听,如马御史弹劾王天官他纳妾,大家一听心道还有这事,天官这也太低调了,赶紧的,没送礼的备上厚礼,这可是钻营的好机会。”

    众人又是一片笑声。

    “只是这一并上书,不少大臣认为他们,似有小题大做之嫌。毕竟经筵上满朝大臣都没有说什么,尔等当时也在经筵上,为何不当场与状元郎辩一辩,事后这才来弹劾,未免有博名出位的嫌疑。”

    听卢义诚说完,林延潮点点头,在意不是自己,而是卢义诚,这几年大家进步都不小,卢义诚原先说话结结巴巴的,遇事底气不足,但在官场历练了两年,人也是活络了许多,变得能言善道起来。

    官场果真是最能磨练人的地方。

    然后刘镇道:“咱们举子不同,多年来承圣人之教,又是会试在即,于事功,以及朝堂上的事,不是那么太热衷。前几日我参加一文会,文会的题目就是‘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这句话在场的人都耳熟能详了,就是孔子在论语里论述“学而优则仕”的道理。

    大意是,老百姓家的孩子,先学礼乐再当官,官二代是先当官后学习礼乐,孔子说我要用就是先用,先学礼乐再当官的。

    刘镇继续道:“文会时,大家说孔圣人这话,是先读书再出仕,也就是先内圣再王道,先明理再事功,而不是不事功。状元公在朝堂倡议事功,是因为他已当官了,现在求的不是读书明理,而是事功之学,当然可以这么说,但我等读书人要先求明理,学而优则仕才是正途,当然是以程朱之道为先,两者不相冲突。”

    林延潮听完不由生出一股“长江后浪退前浪”的感觉,对于这些年轻的举人,真要送上一个大写的“服”字。

    读书人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在两个看似对立的例子间,找到一个两边都说得通的道理。

    比如父母在,不远游,但出仕为官,为天子所用,就要离家万里。这忠孝之间要如何取舍呢?要忠还是要孝呢?

    考官若出这样题目考人,然后不要说举人,就算一个童生也会仰天大笑,这简直是送分题嘛。这样的文章不假思索,咱信手捏来,当场提笔写下。“事亲乃孝,仕君乃忠,孝者不过一家,忠君则孝于天下。忠者孝乎?实大孝也。”

    对于大部分用心于科举的举人而言,林延潮和周子义对与不对,对他们而言都不重要,重要是找到一个两边都对的办法,将来考官若出了这题,咱心底不慌。

    刘镇说完,轮到孙承宗,徐火勃。

    孙承宗笑着道:“生员们也是差不多,但也有不同,我朝生员本就喜欢风闻言事,对于朝堂之事更是关心。”

    第0591章 门生

    孙承宗与徐火勃讲了一通。

    林延潮从二人口中,得知眼下生员中对于“事功”之学,还是争议比较大的。

    弹劾消息出来前,读书人津津乐道,还是林三元经筵上舌战群儒,以一抵十。

    还有人称林延潮的事功之学,近乎于王阳明“知行合一”,知中有行,行中有知,算不得新意。更有人斥为虚妄之学,但这意见并不多。

    但是弹劾之事一起,争论就变得严肃起来,有点演化为学术之争。

    诚然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理学既是官学,也是显学。理学是读书人的敲门砖,唯一能与理学一时长短的唯有心学。

    明朝心学,起源于陆九渊。

    在南宋时,儒学分为三支。

    一是程朱理学。

    二是陆九渊的心学。

    三则是陈亮,叶适的永嘉学派,事功之学。

    三派的弟子遍布天下,分不出谁更高一筹,在当时三派学术,可谓堪称三足鼎立。

    宋元之际,儒学断裂,三派都没有了传承。到明朝北逐鞑虏,收复中原后,摆在朱元璋面前的问题是,谁来继续持儒学的旗帜?

    最后朱元璋选了老朱家亲戚朱熹的理学,定为官学,从此理学大兴。

    百年来理学一统天下,直到心学出世。

    王阳明创立心学,且还做到了立德,立言,立功此三不朽,堪称为千百年孔子以后,儒家第二人。王阳明不仅从陆九渊手里继承了心学的衣钵,并创立新说,且发扬光大。

    心学刚复兴时,一直被理学打压,后来徐阶为首辅后提倡心学,心学一度有与理学争锋之势。

    但王阳明去后,心学自己不统一,分裂成很多门派,内部在谁才真正继承王阳明衣钵这个问题上不团结。大家都是认为自己是王学正宗,于是相互撕逼,从此没有再挑战理学的气势。

    而明朝理学经过心学的挑战后,自己也在不断完善,并出了湛若水这样可以与王阳明可论一时长短的大宗师,重新修补了理论。

    理学不仅没垮,反而再度压倒了心学。

    而朝堂局势也不利于心学,张居正原本也是支持心学,但作了首辅后,就开始打压心学,特别是心学里的号称能赤手搏龙蛇的泰州学派。

    泰州学派传承是,王阳明-王艮-徐樾。

    徐樾后分为两支,一支传赵贞吉,赵贞吉传邓豁渠。

    另一支则是颜钧,颜钧传罗汝芳,何心隐。

    泰州学派中官当得最大的是赵贞吉,官至内阁大学士,在内阁时与张居正,高拱都十分不对付,堪称政敌。最后赵贞吉被二人联手赶回了家。到了张居正秉政后,泰州学派唯一留在朝堂上的罗汝芳,也被赶回了家,甚至何心隐还被杀。

    所以无论是泰州学派,还是现在的心学都处于一个低谷。林延潮在心学上,觉得自己不可能有超越王阳明的见地。因此当初严钧拉他入泰州学派时,林延潮没有答允,这是原因之一。

    就在众人商议时,展明赶到,一脸喜色地道:“老爷,你猜谁来了?”

    林延潮皱眉道:“不是说我今日不见客吗?”

    展明喜道:“老爷,并非是外人啊?”

    林延潮眼光一转,惊喜道:“莫非是望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