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监生道:“开除学籍倒也是罢了,我有个亲戚在刑部,听闻卢万嘉他们被抓进去的士子,被洪鸣起那狗官拷打审问,要他们诬陷林三元在背后主使袭击官轿之事,还有私下在民间讲学,教授永嘉之学。”

    “若是我等被抓入刑部,也不是如此吗?”

    “哼,洪鸣起这狗官,简直是携私报复。”

    “我宁死也不会从之。”

    这时屈横江站起身对众人道:“与其如此,倒不如一做不二不休,咱们将事情闹大!”

    几十名监生都是一并问道:“如何闹大?”

    屈横江左右环视道:“咱们去登闻鼓院上书,告御状!”

    屈横江一句话,监生们一并响应道:“告御状!”

    这登闻鼓院起于尧舜,时称敢谏之鼓。

    周时设路鼓,百姓有冤情可击鼓直诉天子。

    到了明朝时,朝廷仍设登闻鼓院,就位于长安右门之内。

    登闻鼓院里平日设有检察御史,六科给事中,锦衣卫值守。

    若有百姓有冤,可去登闻鼓院,敲登闻鼓向天子直诉,任何官员不得阻拦。官员如果有怠慢,甚至不受理击鼓案件,朝廷可对其重罚。

    所以屈横江说去登闻鼓院,告御状,就可以将此事直诉给天子,上达天听。

    一般而言百姓不是被逼到了极处,是不会去敲登闻鼓的,但对于已是豁出去的监生们,有什么不敢干的。

    “我们再召集其他人,一并前往!”

    “好!”

    众监生当场立即写了一份诉状。

    诉状大意向天子鸣冤,将事情曲折说清楚,恳请释放卢万嘉等被囚禁在刑部的读书人,并废除朝廷在万历七年,下达的禁书院,禁讲学的令谕,允许民间可讲永嘉之学。

    有人看了这状纸心道,你们将这状纸递上去,就是将事情捅上了天啊!朝廷或许没有禁永嘉之学的意思,但经你们这么一闹,恐怕就要禁止了。

    还有几名老成持重的监生劝他们不要这么做,监生赴登闻鼓院上书,不是惊扰圣驾吗?就算有理,将来也没好果子吃。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屈横江他们哪里管得那么多,早已是横下了一条心。

    “弃此头巾如何?”

    “宁鸣而死不默而亡!”

    “道之不申,我等求功名又有何益?”

    说完众监生们,一个个在状纸上画押。

    状纸写好后,国子监一百多名监生响应愿一并前往登闻鼓院上书,虽人不多,但在一千多名的国子监监生中已是相当大的比例了。

    不少监生也是支持的,但因为怕担事,或怕被革了功名不敢前去,只能遥遥相送。

    待屈横江他们走出集贤门时,相送的监生长长作揖,露出伤感,或哽咽作泪,或大哭出声。

    人人脸上都有悲色。

    也有监生担心大难临头,此事会连累他们,坐在监舍里长吁短叹。有人则是飞奔而去将此事禀告给国子监祭酒周子义。

    告御状的监生们从国子监浩浩荡荡地往紫禁城出发。

    监生们一路上还打出了横幅,说是读书人向天子情愿。

    这一路走来,沿途士子,百姓纷纷上前询问。

    不少人早都知道此事,听说去申冤后,有人迟疑,有人害怕,但也有不少读书人加入了监生的队伍之中。

    屈横江也知这一次去登闻鼓院上书,就算是将状纸递给了天子,恐怕也是于事无补。他这么做只是完成一名读书人的执念而已,他们心底也知道,此去多半是徒劳的,毕竟朝廷律令在那,不会因他们这些读书人抗议而改变。

    就算诉求成功,他作为领头的人,也是会被重责,革去功名,充军,甚至杀头。

    屈横江满心悲愤,其他监生也多是怀有这样心情。

    从国子监一路走来,但见沿街上不少读书人询问后,却是毫不犹豫加入了他告御状的队伍。

    屈横江不愿意连累别人,与一名读书人说道,兄台,此去告御状,怕是凶多吉少。

    此人答道,义之所在,不容辞!

    大多数人一声不吭,于状纸上画押后,附于队伍之末。

    更有心怀敬意之人,在街边巷口站定,朝队伍深深地长揖,竖立在那相送。

    屈横江没有料到这一时兴起,事先也没有组织的告御状,竟得到这么多读书人的支持。

    此刻他不由胸前热血上涌,朝他们一揖,大步前行。

    队伍到了长安右门前,屈横江站定脚步往后一望,遍眼所及都是读书人的青衫襕衫,竟有近千人云集于此。他们有生员,有监生,有举人,以及连功名都没有的读书人。

    屈横江热泪盈眶对左右道:“吾道不孤!”

    一旁几名领头的监生,也是道:“得道者多助。”

    “今日纵使我等身死,圣贤所传的永嘉经学不死。”

    听了这几句话,众人纷纷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