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士子自知叩阙后必被问罪,故而此来如背水一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林中允此举好比兵法里围城时,围三阙一,放给士子们一条生路。但凡人存此侥幸之心,必不会如之前那么坚决,况且林中允此举还替天子拉拢了士子,一举两得,此策实在是妙啊!”

    在场官员纷纷点头,林延潮这处理实在精彩。

    “不过此言一出,就算士子退去后,看来朝廷也不能追究了吧。林中允这是在包庇这些书生啊!”

    “还是先解眼下燃眉之急再说吧,若是林中允能劝退士子,一切都好说,若是不行……不说圣上,元辅都饶不过他。”

    说话间,几名顶盔贯甲的将领,一并上了城楼向张居正行礼。

    “神机营参将包信见过阁老!”

    “神机营游击陈大忠见过阁老!”

    “神机营游击徐庭见过阁老!”

    见之一幕,众官员大惊失色,朝廷什么时候将神机营都调来。难道这就是你张居正最后的手段吗?

    周子义身子颤抖,上前向张居正道:“元辅,此举实万万不可啊!”

    周子义这么说后,众官员一并跪劝。

    “元辅!”

    “元辅,还请三思啊!”

    张居正沉思片刻后道:“神机营先行候命!”

    “是。”包信,陈大忠,徐庭一并退下。

    此刻城下的林延潮心道,我此刻已将一切置之度外,矫圣命宽赦士子,既是打一张感情牌,同是也用张居正给我的便宜行事之权,先要好处,否则就算今日千辛万苦劝退士子,事后他们再被朝廷算账,那么永嘉之学照样会遭受沉重打击。不过一切都要自己能劝退士子再说,否则……没有否则。

    这时一名士子向林延潮道:“状元公,既圣上既已宽宥我等,那也请圣上允民间讲事功之学,成全我等之意。”

    林延潮看向那名士子问道:“你说请朝廷允民间讲事功之学?我问你可知何为事功之学?”

    第0617章 采铜之学

    被林延潮询问何为事功之学的士子,名叫姜启明。

    姜启明是一名寄居京师的举人,屡试不第之余就博览闲书。

    姜启明对永嘉之学,平日也多有涉猎,用功甚勤。后来京城士子里兴起了事功之学,旁人对此学很有兴趣,却苦于不得门径。于是姜启明用以往所学点拨了他人几句,被不少门外士子崇拜。

    在理学上,姜启明自是不如当世名儒,但在永嘉之学上,他竟被人尊为经师,实有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之感。

    后来一次文会中,刑部的人出面给砸了。这一次他出了愤慨,也义无反顾地来此叩阙。

    不过姜启明习永嘉之学在先,对叶适陈亮十分推崇,他认为林延潮的学说,只是借了二人的牙慧而已,谈不上有什么创见。

    所以姜启明对林延潮心底并没有多恭敬,只是面上一揖后道:“学生所承乃叶陈两位先儒之教,不敢谈知事功之学,林中允所学不也是从此而来,此问难道是替叶陈两位先儒问我的吗?”

    这话着实呛人,直令人下不了台阶。

    姜启明话中的意思是,我们今日向天子请命是为叶陈的事功学,而并非是你林延潮的事功学,你林延潮别以事功学领袖自居,用以此身份来劝我们回家。

    姜启明虽不客气,但听在林延潮耳中,却有一日千里之感。

    永嘉学派流传虽不过近月,不料已发展至这个地步。

    有人以自己经筵上所言,字字揣摩,宗为开创一派大师,有人以叶适陈亮的学说为经。这就好比读书人学儒学,有人从孟子之言学起,有人从朱熹之言学习一样。

    对林延潮而言,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在乎是事功之学,是否有更多人学习,整日计较学派渊源,以何人为宗呢?

    如此眼光和器量都太狭小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摆在林延潮也有两条路,要么继承前人衣钵,要么自己扛起旗来。

    前者相当于王艮之于王阳明,后者则是王阳明之于陆九渊。

    林延潮答道:“两位先儒之言,珠玉在前,起一派之学,但吾学却与两位先儒略有不同。”

    这是要开山立派了!

    这令尊叶适陈亮的姜启明有些不满,当面质疑道:“难道林中允之见,还要更胜于两位先儒吗?”

    林延潮笑着,对着众士子们道:“此不敢当,吾以为学术之说,恰如人铸钱。古人铸钱采铜于山,而今人铸钱只买旧钱作废铜铸钱,以旧钱作新钱,既粗恶,又把古人的传世之宝毁坏,两边都没好处。”

    听林延潮这么说,众士子都一阵骚动。

    城楼上众官员都是也是动容。

    有官员当场道:“就凭此言,状元公足可居当世大儒了。”

    林延潮环顾左右,见众士子从他的话中有所启发,于是他向姜启明问道:“不知汝的采铜之见是什么?”

    被林延潮这一问,姜启明不由赧然,因为他只会以旧钱作新钱。

    但姜启明不服气,搜刮了肚子里所有的私货然后道:“既是状元公相问,学生就只好抛砖引玉了。”

    “学生以为当今之世儒学没落,朱学陷于空谈无用,王学阳儒阴禅,不知学问思辨,朱王二学沦为俗儒之学。而叶陈两位前辈所倡的事功之学,乃外王之道,切乎于治平之略,一扫朱王二学的暮气,可为通儒之学。”

    众士子一片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