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宦官权势,没有文官稳固。

    比如文官就算罢官,但官场上关系还在,有座师同年故旧这等关系网,日子过得还是一样舒坦。

    明朝的文官可以不卖皇帝面子,一个不爽咱就挂冠而去。

    但宦官不同,宦官一切权力来自于皇帝,若有一天圣眷不在了,对于宦官而言,就如同末日了。所以不少权监都是在位时作威作福,一旦圣眷不在,失败倒台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张宏,张鲸二人入内后就行宣旨。

    读旨的是张宏,张宏乃司礼监秉笔太监,分管司礼监经厂。

    张宏为人秉直方正,素为皇帝太后器重,不似其他太监那般只知迎合天子喜好。

    张鲸是张宏的干儿子,不过张鲸为人与张宏却恰恰相反。

    张宏手持圣旨,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至于张鲸一进门就抢着与林延潮点点头。

    孙隆马广请张宏至香案后,张宏道:“前詹事府左中允兼翰林院侍讲林延潮听旨。”

    林延潮搀扶着有身孕的林浅浅正要拜下。

    张宏先道:“陛下下旨前曾叮嘱过咱家,说中允夫人有孕在身可免跪礼,站着接旨就好了。”

    张宏素来不苟言笑,在宫里太小太监都是惧怕,但这一番对林浅浅却是和颜悦色,十分的慈祥。林浅浅闻言不由又惊又喜,看了林延潮一眼。林延潮对林浅浅笑着点点头,让她站着就好了。

    林延潮此刻也是感叹,小皇帝真是个细致周到之人,不说自己身为臣下感动的不要不要的,就是凭着这一点来泡妞,也是手到妞来啊。

    于是林浅浅向张宏欠了欠身道:“奴家谢过陛下天恩,也谢过公公。”

    张宏徐徐地点了点头,然后展开黄缎圣旨。

    宣旨时说了一大通,这都是翰林起草的,在场除了林延潮,甄老爷外多听不懂,但到了最后官复原职四个字,都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得知林延潮官复原职后,林家众人都是一阵欢喜。林浅浅频频看向林延潮,脸上浮出甜蜜之意。

    至于甄老爷甄夫人二人则是脸都白了,自己方才还向林延潮提让林延寿入赘,不就是趁着林延潮现在被罢官的困境之时。

    眼下看这局势不仅林延潮官复原职,而且天子对他的这份赏识和器重,古往今来哪个大臣能有的。

    天子给林延潮下一道旨意,甚至还考虑到他夫人有孕在身,让他夫人免于跪地接旨。这岂止是臣子简在帝心,连家人也跟着爱屋及乌了啊。

    经过方才一事,甄老爷甄夫人这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荣华富贵从眼前错过不说。以后林延潮若是得志,会不会因今日之事对甄家进行报复?

    圣旨念完后,林延潮当然叩谢皇恩。

    张宏方才脸上的肃然之色,也是没有了,笑着道:“林中允,吾在宫中十年,还未见到哪位大臣,能如你这般得陛下器重的。林中允切不可辜负了天子对你的期望。”

    林延潮恭敬地道:“陛下荣恩,微臣唯有犬马报之。张公公提点之言,下官自当谨记在心。”

    张宏闻言点点头。

    这时张鲸也是上前向林延潮笑着道:“这一次本来吏部言要补日讲官之数,但陛下却拒之,言日讲官只留给林中允一人。这份恩典可是旷世未有的,以后林中允值大内,咱家要仰仗中允多提点了。”

    张鲸作为小皇帝肚里的蛔虫,皇帝喜欢哪个大臣,不喜欢哪个大臣,他哪里有不明白的。所以身为幸近之臣,最要紧的就是喜皇帝所喜,恶皇帝所恶。

    皇帝讨厌的哪怕是当朝一品,他也要跟着讨厌,皇帝喜欢的,哪怕他只是一名卑官,他也要跟着喜欢。

    这才是作为幸臣的路数。

    而张绅此刻看到他心目中高高在上的干爹,如此跪舔林延潮,心底顿时崩溃了。

    第0649章 两家之好

    在张绅眼底,张鲸是何等的存在。

    他去张鲸宦宅拜会过几次,但见外官来京的知府知县,张鲸都是见也不见。

    唯有总督,巡抚才能成为张鲸的门上客。

    而以张绅想来,林延潮纵然是翰林,状元,但也不过是六品官,为何连张鲸都与林延潮这么恭敬,一口一句奉承地讨好着。

    这林延潮比总督,巡抚这些大员还要了得?

    张绅的世界观已是崩溃,他本来倚仗,不可一世的干爹,竟对林延潮也如此巴结,而自己刚才竟然放话说让林延潮自己掂量掂量。

    此刻张绅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两个嘴巴,自己刚才得罪的是何等之人。

    宣旨后,林延潮给张宏,张鲸看座,自己入座相陪,林浅浅则是先回房休息了。而堂上连孙隆,马广这样的大太监都没有坐的地方。

    而甄老爷甄夫人他们十分尴尬,也没人给二人看座,至于张绅更觉得无颜面对,恨不得立即遁地,不让干爹看见自己。

    现在甄老爷,甄夫人,方知林延潮了得,连自己侄儿口中“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张鲸,对林延潮恭恭敬敬的。

    至于他们竟然丝毫不知,还打着主意要让林延潮的兄长入赘?真是看走眼了。

    甄夫人一肚子悔恨,怪自己当初实在是太势利了。甄老爷也是一脸追悔莫及。

    谈笑几句。

    林延潮笑着道:“差一点忘了,咱们这里有位客人,这位张公子是张公公你的干儿子吧……”

    张鲸一进门早就看到张绅了,但他看到张绅一副目光闪躲的样子,也就没有相认。

    眼下听林延潮的口气有些不善,张鲸在宫里混的,最懂的就是察言观色,一见张绅这样子,心想此子不会与林延潮有什么瓜葛吧,若是二人有争执,为了他而得罪了天子眼前的红人,这可是丝毫不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