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道:“天子赐上柱国,太师之位,此殊荣古今未有,老夫何敢再言私事?宗海如实上禀就好。”

    “下官领命,中堂保重。”林延潮对张居正深深一揖。

    王家屏也是含泪长揖道:“中堂请一路保重。”

    林延潮与王家屏返回复命。

    然后张居正颤颤巍巍地对午门下的小皇帝叩头,正色道:“草民叩别陛下。”

    张居正身子支撑不住,此礼也是勉强为之,行了一半后几个儿子都是上前搀扶。

    这时冯保也从皇帝那奔了过来,问道:“张先生,陛下遣我问你,辞京返乡还有何交待?”

    张居正有气无力地道:“该说得都说了,老夫眼下只求拖此残躯,生还江陵老家而已。以后吾不在朝,冯公公要保重,好好辅佐圣上。”

    冯保尖着嗓子,带着哭声道:“是,咱家记下了,咱家心底永远只有一个元辅张先生。”

    于是张居正几个儿子,与冯保一并搀着张居正离开了午门广场。

    小皇帝见张居正上了马车,离开皇城,当下再也忍不住,龙袍一甩,奔上了午门城楼。

    这时林延潮与王家屏一并上了城楼,与小皇帝一并看着在落日余晖下,张居正的马车驶出了宫门,没入远方不见。

    张鲸向小皇帝道:“陛下,张先生已是走了。”

    小皇帝点点头,然后失魂落魄地道:“朕知道,朕以后是再也见不到张先生了。”

    “世间再无张江陵矣。”王家屏亦道。

    第0681章 党争

    小皇帝难过。

    林延潮,王家屏身为臣子,唯有在一旁陪伤心。

    张鲸与二人有意无意地道:“咱们陛下真是性情中人啊!”

    林延潮,王家屏都是点了点头。

    王家屏道:“陛下予元辅之恩遇,足以报十年辅政之恩。”

    林延潮道:“陛下乃圣君,不仅待元辅,对我们臣下也是如此。”

    这话看似闲聊,一句一句的都传进小皇帝耳里。

    这时冯保缓缓登上城楼,红着眼睛向小皇帝禀告道:“陛下,张先生已是走了,明日就动身返回江陵。”

    小皇帝点点头道:“朕知道了,张先生还有什么话转告朕的?”

    冯保抹了抹眼泪道:“张先生说了,希望陛下能作个千古未有的圣明天子,还说自己虽是走了,但潘晟,余有丁两位大臣入阁辅佐,陛下定能作一位远超唐宗宋祖的好皇上。”

    林延潮听了眼皮一跳,一旁王家屏也是如此。

    方才张居正分明没有与他们交待潘晟,余有丁入阁的话。

    当然不排除,冯保最后送张居正一程上马车时,叮嘱张居正说的,当时二人不在场,可是之前林延潮明明见得张居正最后已是精力透支,嘴唇都动不了一下,哪里还能与冯保叮嘱这些话呢?

    林延潮,王家屏都是垂下头,他们自不会当场揭穿冯保,毕竟二人没有证据,若揭发了反会被倒打一耙。

    加上方才临别时,冯保哭得是那么情真意切,令人觉得他与张居正十年宫府一体的交情非比寻常,任谁不知内情都不会怀疑。

    最后冯保带着哭声说出,张居正临行前叮嘱小皇帝的话,其用意自是要最后推一把,让潘晟,余有丁入阁之事定下,以钳制首辅张四维。

    小皇帝听是张居正临行交待的,这几乎是指定自己接班人了。小皇帝此刻对张居正离去十分不舍,此时对张居正任何请求,没有会不答允的。

    小皇帝对冯保道:“好,立即下旨至内阁,拟旨增补潘晟,余有丁入阁。”

    冯保道:“可是现首辅张先生说,要待廷推后再决定。”

    小皇帝怒道:“等什么廷推?朕与张先生两个人的意思就行了,难道还要经哪些文官再聒噪一番吗?立即命内阁拟旨。”

    冯保脸上喜色一抹而过,当下道:“是,陛下。”

    小皇帝在城楼上站了一阵方才离去,林延潮与王家屏也是下班回家。

    一路走着,王家屏与林延潮道:“看来元辅致仕后,宫府之争是免不了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方才冯公公临别时不是对元辅说了,世上只有一个元辅张先生,现今在阁的元辅张先生,自是不在他的眼底。”

    王家屏叹道:“张江陵在位时,我们反对他,是因他以相权害皇权,此虽非臣道,但至少十年新政,不闻党争。”

    “眼下张江陵一去位,冯公公与张蒲州相争,宫府不和,无论谁胜谁负,朝堂都免不了彼此朋党攻讦,此非社稷之福。”

    王家屏虽是为人正直,不愿介入党争,但毕竟时张四维的老乡。虽林延潮不知二人交情如何,但是肯定私下有来往。

    他的心底多是偏张四维。

    而林延潮呢,则是要看申时行的态度。这场党争,他也是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于党争之事,林延潮与王家屏都不愿意谈得太多。

    林延潮道:“忠伯兄,所言甚是,若能置身事外就好了。”

    “难。当年张江陵与高新郑在阁都胸怀抱负,心系天下,兼济苍生之志,但二人最后仍不免一争。”